第674章:星星之火

音频在杂音中结束。

房间里除了吴亡和小丘的呼吸声以外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手环上的【白】也将一份文件投影出来呈现给吴亡看。

【员工#2714当前愿望点余额:-12500】

【预估还清时间:按目前工作效率需一百二十年零三个月】

【备注:该员工服务质量评级为A+,微笑维持率100%,无需进行二次培训】

一个罢工领袖被改造成微笑者。

他每天微笑着服务自己曾经想要推翻的一切。

而他的愿望点不仅没有还清,反而还在以利息的方式继续增长。

一百二十年。

这是欲望工厂对于“优秀员工”的定义。

“先生,监测记录中显示张明远的改造过程中有一处疑似异常的地方。”

“手术完成后七十二小时的监测期内,他曾在睡眠中说过梦话,监测设备记录到的关键词是‘对不起’和‘我还记得’。”

“该文件被标记为‘已处理’的废弃文件,但删除操作并没有完成。”

“原因是执行删除指令的微笑者在删除过程中出现了零点二秒的操作延迟,导致他认为自己已经执行了删除,实际上却没有这回事儿。”

这话让吴亡眨了眨眼。

他脑海中回忆起在会议室时,自己发表完愿望点子弹的言论后,张明远本人也曾出现过一瞬间的瞳孔不自然微缩。

是的,吴亡注意到了。

毕竟对方的一切行为按理说都是设定好的,忽然出现那么一下不符合设定的情况,以吴亡的注意力自然是立马就察觉到了。

“执行删除的微笑者能查到吗?”

“嗯,已经查到了,编号HR-2923,根据交叉对比该微笑者原为前团结工位成员,当年那场罢工事件中也有他。”

吴亡稍微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

手指在床边轻缓有节奏的敲打着。

张明远啊张明远,说你有点儿理想主义在身上果真没错。

你竟然真的相信工厂会放过那些参与过罢工事件的人。

你以为自己用一百二十年保住了两百三十五个人?

呵呵,估计一个都没有。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全部都在后续的时间里,因为各种原因同样被送去了人材孵化中心。

想到这里,吴亡继续问道:“那后续呢?在他被改造完成后,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行为?”

既然之前在会议室出现过这种情况。

那说不定之前也出现过。

【白】也是很快就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长长的资料。

“有的,先生,共有十一条被系统标记为‘可解释异常’的记录。”

“需要逐条展示吗?”

吴亡摇了摇头:“挑重要的念,尤其是和其他员工有接触时的异常。”

【白】迅速筛选出三条符合条件的汇报道:

“第204天,张明远处理员工投诉档案时在末尾加了一行手写批注,虽然批注内容被及时擦除,但擦除并不完整,残余墨迹经光谱分析识别为【第204个】,该投诉员工当时已被送往人才孵化中心,是当年团结工会最后一批成员,他解释为记录收到的投诉档案数量。”

“第301天,张明远在愿望展示厅服务时,为一名预备员工手动选择了已下架的体验项目【家庭模拟】,而非系统推荐的【才能注射】,事后他解释为触控灵敏度问题。”

“第412天,也就是今天,他在分享会开始前布置会议室时,将十个咖啡杯摆放完毕后,又将左侧第三个杯子向前方移动了零点五厘米。”

此言一出,吴亡敲节奏的手指顿了一下。

左侧第三个杯子?

他回忆了一下那种会议桌,那个杯子摆的位置,恰巧是正对着自己当时坐的椅子。

张明远是在给自己留信号!?

零点五厘米,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但工厂的监控扫描出来肯定能检测到,正如吴亡在会议上所说的,那场分享会工厂是一直在看着的,不只是有麦克风阵列,还有直观的隐藏式监控。

张明远肯定知道监控扫描的存在,也知道对方的工作逻辑,这点儿小偏差造成的异常记录不会出现什么影响。

他只是想在系统眼皮底下,向自己打个招呼。

可是不应该啊!自己进去之后是随便挑了个空位就坐下。

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会坐在那儿呢?

吴亡沉思了一下还是没想通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先生,张明远的档案中还有一条我认为比较奇怪并且和您有关的记录,只是系统没有将其判断为异常。”

【白】忽然开口说道。

吴亡示意她继续念下去。

“张明远在成为微笑者后有过几次主动接近新员工,最近的一次是在三个月前。”

“对方是一名编号为#1123的员工,在入职当天曾公开质疑过愿望商店的定价机制,并且要求工厂方给出明确的解读。”

“只不过才入职五天,这名员工就被标记为‘低效资产’,最后被送入了人才孵化中心。”

“张明远在接触#1123时同样是去邀请对方参加新员工经验分享会,这与您现在的情况完全一致。”

吴亡眯了眯眼。

入职当天就对工厂产生质疑,然后被系统警告可能会落入低效资产观察名单,随后还被邀请参加新员工经验分享会。

确实,这和自己完全能对得上。

张明远是在警告对方?

不,不是,他是在标记。

他的微笑者身份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接触任何一个“行为异常”员工。

张明远没有开口进行任何的劝阻,他只是在茫茫人海中把这些从一开始就对欲望工厂有异常见解的人挑出来,然后用一种能在规则眼皮子底下打招呼的方式进行筛选而已。

他想找到一个能发现零点五厘米的人。

而现在,他在成为微笑者的这几年间,在负一万两千五百的债务里,在一百二十年以后也不会结束的刑期和一个被编程设定好的微笑中间——终于找到了一个。

吴亡噗呲一下笑了。

看来情况也不是那么糟糕嘛,这副本中除了工厂盯上自己以外,还有别的东西盯着自己。

挺好的。

“张明远成为微笑者之前待时间最长的办公区,以及团结工会那些员工主要来自哪层?”

吴亡的话让【白】开始在档案中飞速翻找。

片刻后回应道:“先生,二者都是您所在的第四层。”

并且还补充道:“张明远成为微笑者后经常巡逻的区域也是第四层。”

果然,吴亡心中暗叹。

因为更高楼层的员工都是已经沉浸在欲望工厂的陷阱当中,做着白日梦拼了命都在工作的家伙。

只有第四层这种以新员工和那些能力不足却想改变现状的老员工为主的办公区,才能够找到足够的人加入这场罢工活动。

“白,你的资料里有没有关于微笑者是否被赋予了【记住其他员工行为】类似的功能?”

这个问题【白】倒是迅速做出回答:

“先生,微笑者的记忆模块被限定在与服务工作有直接联系的相关内容范围,非服务对象的个人行为应该是不在记忆权限之内的。”

有了这个回答,吴亡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那他现在记住的东西已经超出权限了。”

“是的,先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内她以一个人工智能的角度进行思考,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的张明远和她已经没啥区别了,对方的行为也是被编程设定过的。

只不过,最大的区别就是【白】拥有人类的灵魂,她不只是单纯的人工智能这么简单。

她是自由的。

随后【白】说道:“这意味着在四百一十二天前被人才孵化中心抹除的那个人的一部分,已经在工厂系统的裂缝里重新长出来了。”

啪——

吴亡打了个响指。

“没错,既然一个按理说应该被彻底抹除的人还能一点点长回来,那这座欲望工厂的系统和规则就肯定有漏洞,说不定咱们还能找到别的裂缝可以挖。”

“白,天亮后帮我约一下张明远,以员工#00000的身份去申请让HR-2714来一次单独的职业规划咨询,我觉得工厂应该不会拒绝这种行为。”

面对吴亡的果断,她稍微愣了一下:

“先生,您这是要正面接触他了?”

听着【白】的困惑,吴亡撇了撇嘴表示:“他已经正面接触过我了。”

“用十个杯子,一次分享会邀请和数年的等待。”

“我要是不接茬的话,那不是显得很不礼貌吗?”

“咱们也得给他的零点五厘米以回应。”

说罢,他起身开门拎着小丘就朝外面走去,脸上挂着奇怪的笑意。

这和他平时讥讽的笑不同。

它更安静也更锋利。

“咱们先下去看看,怎么给枪上膛……”

现在已经属于是晚上了。

如果换在其他副本当中,吴亡大晚上不睡觉还出来闲逛的话,恐怕不免会引起其他NPC的注意。

然而,这里是欲望工厂。

大晚上不睡觉还在哼哧哼哧努力工作的人多得是,整个办公区可谓是灯火通明的样子和白天没有丝毫区别。

只不过今晚稍微有一点点不同。

来茶水间接咖啡的员工明显变多了。

他们并没有以往晚上这么困,毕竟已经熬夜工作习惯了说是。

今晚来这里是别的原因。

吴亡过来时正好听到他们在谈论什么。

“老李,你也点进去查了?”说话的人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是生怕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一样。

“废话!这他妈都弹桌面上了,谁能忍得住不点开看看啊!”回话的人声音很干也很无奈:“我欠了三千八,你呢?”

“五千二。”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第三个声音从旁边穿插过来,语气更加的无奈甚至点儿叹气声:“老子六千七啊。”

吴亡还没有走进去,用余光看见茶水间内并非两三人,而是有足足十个人。

他们并没有约好。

只是在同一个晚上,做了查账单这同一件事情,然后同时感到口干舌燥走进了茶水间,又不约而同地和身边这些原本平日里根本就没啥交流的同事攀谈起来。

报团取暖一直是人类刻在DNA里的行为。

当他们发现自己的恐惧不是独一份时,会本能地去寻找同样恐惧的同伴。

当然,不是为了商量怎么解决,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自己没有疯。

这些人中甚至有今天在经验分享会上质问过微笑者的建筑工人老范。

他没有跟着搭话或者喝咖啡,只是默默地望着自己的手环,上面是愿望商店的页面。

老范盯着那个标价,就像是盯着一张看不懂的化验单。

“还在涨?”吴亡走进来随口问道。

对方恍惚地抬起头,反应稍微显得有些迟钝,就像是思绪从很远很深的地方刚游回来一样。

眼眶中全是血丝,声音也有些干涩:

“嗯,开完会之后又涨了五百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在会议上对微笑者那种态度的惩罚。”

“而且这次涨价还吃掉了我之前积攒下来的所有余额,手环说我最低额度不达标,工厂福利也暂时冻结了,不能享受免费的茶饮……”

他的话稍微有些心酸。

也难怪他和其他人一样站在茶水间,手里却没有端着任何一杯咖啡。

吴亡挑眉走到咖啡机前。

这台咖啡机的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条。

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

【周三晚上机器容易卡豆子,敲这里】

文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机器侧面的一块面板。

这张便签条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胶带的黏性也快失效。

但没有人把它撕掉。

他们没有撕掉任何额外东西的力气,每个人都太累了,眼里只有还债的压力。

【白】用一种只有吴亡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先生,这和张明远手写批注的字迹一样!”

很显然,这是对方在成为微笑者之前留下的温馨提示。

在这个茶水间无数个周三晚上不知道给多少人提供过帮助。

吴亡将杯子放入咖啡机前,听着里面似乎传来了某种卡顿的声音。

他随口向身后的人问道:

“今天周几来着?”

“周三。”

人群中有声音如此回答。

他抬手朝着箭头指示的位置敲了两下,机器内部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去了,随后传来了正常运转时该有的声音,一股热腾腾的咖啡被注入杯子中。

吴亡将咖啡杯端起来。

递到老范的面前说道:“当我请你的。”

“你心中那团尚有余温的火苗,值得干一杯。”

他知道怎么给枪上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