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贵妃

城门口,百姓人头攒动。

王府卫军警戒着现场,把控着入城的道路。

锦官城百姓们的热情很大,他们听说罢消息后,都想亲自一睹圣颜,看看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究竟是什么样子。

很快,那杆飘扬的龙旗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庄严肃穆的金吾仪仗,整齐的队形,招展的旗帜,一层又一层的华盖,像是一栋移动的雍容宫殿,铺天盖地向他们压来。

城门外,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变得寂静无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的,然后拥挤的人群成片成片地倒下,跪伏在地上,最终再无一人站立。

“吾皇万岁——”

接着,便是汹涌而起的山呼海啸,皇帝矗立于华盖之下,像是世间真龙拨开云雾,终于在天地间展露出他狰狞而威严的一隅。

他早已习惯了这幅场景,所行之处,子民皆颂扬他之功绩。

他是明君,在他的治下,国泰民安了二十年,他当然有资格享受百姓们的这份崇敬。

自武平元年始,北蛮皇帝向他自称为侄,霜戎汗王三十万大军出征被打的分崩离析,天下再无人能与他站在同一个高度。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这世间最伟大,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武平二年秋,皇帝巡幸锦官城。

两千金吾卫没有全部入城,一部分留在陛下身边护卫,另外的全都去城外大营驻扎。

百姓夹道欢迎,满城欢庆。

王府正门大开,御驾驶过白玉桥,经过陛下手书的代天守土牌坊,直入蜀王府。

金吾卫、王府卫军、绣春卫、采律司、十三衙门,开始共同保护起了从现在开始世上最重要的地方。

而后,大门缓缓关闭,其内是独属于李家人的世界。

……

“您不在王府上住?”

殿内,李泽岳愕然道。

在昨天,他们为了给皇帝老子腾出来地方,一家人都搬到了王府东苑去了。

“陛下可是要去青鸟山行宫?

姐姐前些日子提醒了姑苏,姑苏已让庄子提前搬出山了,也派人将行宫收拾妥当,若陛下与娘娘还需什么用度,姑苏再去准备。”

陆姑苏盈盈一礼道。

赵清遥一怔,我啥时候提醒你了?

皇帝与雁妃把目光投向了这位礼数气质俱佳的姑娘,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这位儿媳妇。

不得不说,老二挑媳妇的眼光是当真不错,起码雁妃是一眼就喜欢上了。

“姑苏不必麻烦,陛下与我说好了,就去旁边的书院去住,那儿山清水秀,还有书声朗朗,陛下还是想跟学子们靠近一些。”

雁妃向陆姑苏招了招手,把她唤到身前,亲近地拉住了她的手。

“书院那……确实有座别苑,但书院地方太大,又无高墙环绕,只恐防卫困难。”

李泽岳有些为难道。

皇帝不耐地瞥了二子一眼,道:

“敢来刺杀朕的,岂是一座高墙就能拦住的?

朕既然到了蜀地,安全自然便由你这位十三衙门总督负责,若有刺客,就是你的失职。”

“是……”

李泽岳无奈拱手道。

“晓儿,你去安排一下吧,把书院别苑收拾出来。”

“是,殿下。”

侍立一旁的晓儿行了一礼,刚想转身走出,却被一道声音留在原地。

“夏晓儿?”

是皇帝出声了。

在场众人纷纷一愣,晓儿连忙转过身,又对皇帝一礼:

“是奴婢,陛下。”

当年,晓儿得皇后赐姓为夏。

“呵呵,小丫头也出落成大人了。”

皇帝当年常宿长春宫,自然对这丫头有些印象。

皇后当年捡回来的丫头嘛,给老二当贴身侍女的,一直到今天。

他深深地看了眼晓儿,似乎想从这些长春宫的故人身上,寻找到当年那个女人的影子。

就好像,只要那些曾与她发生过故事的人都还记得她,她就仍然没有离去,活在大家的身旁。

人啊,不管是谁,都无法避免刻舟求剑。

“老二,为何到现在……晓儿还是丫鬟?”

皇帝的语速很慢,声音很沉,明明是疑问句,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句话,所有人都听懂了。

晓儿知道陛下是在训斥李泽岳,下意识想替自家殿下解释,扑通一下跪在皇帝面前,张开了嘴。

“晓儿,还不谢过陛下?”

又是陆姑苏开口了。

雁妃再次惊讶地看了眼这姑娘。

晓儿也反应了过来,陛下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至于解释…并不重要。

“奴婢谢陛下隆恩,心中实在惶恐……”

“儿臣最近刚得空闲下来,晓儿之事还未来得及准备。承父皇母妃恩准,孩儿这就准备纳妾之事,让晓儿早日进门。”

李泽岳也跪在皇帝面前,道。

“嗯。”

皇帝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心中只觉得,又替晚栖解决了一桩事。

“你母后,很喜欢她。”

正巧,礼部尚书吴夫之这次也跟着来了,这事就交给他办吧。

然后,皇帝就和雁妃对视了一眼。

“老二,摆驾,去王府宗庙。”

“宗庙……是。”

李泽岳虽然心中疑惑,但也没敢提出问题,起身就去安排了。

蜀王府很大,有大半个京城皇宫那么大,宗庙在王府南边,需要坐轿子过去。

赵清遥几人也跟了上去,陛下与雁妃没说让她们留下,她们自然要陪在跟前。

王府主色调以青红为主,端庄大气,宗庙修得更是庄严。

皇帝和雁妃率先推开门走进,李泽岳跟在其后。

宗庙中,挂着一幅画像与两座牌位。

画像是太祖皇帝的画像,挂在墙上,英武霸气,身着黑色龙袍,手持三尺剑而取天下。

那面墙似乎是专门用来悬挂画像的,目前只有一幅,旁边还有大片空间,似乎是准备着将大宁往后历代帝王像挂上。

两座牌位,最顶上的是太祖皇帝的牌位,再往下一层,是大宁文皇后的。

大宁宗庙中,目前只供奉着这两个人。

“爹爹。”

“姐姐。”

雁妃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爹爹……”

李泽岳纳闷于雁妃对爷爷的称呼,看样子大哥说的没错,爷爷活着时,并没有画像上那么威严,应当是一位对家里人都很好的长辈。

皇帝没跪,他只是负手走到画像前,静静与自己的父亲对视着。

雁妃起身了,李泽岳刚想招呼着身后的妻妾们进来也跟着磕头,却见到,不知何时,宗庙的大门缓缓闭合。

孙公公不知从哪处阴影里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鸡毛掸子。

“?”

李泽岳对它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自己没少挨了它的打。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孙公公。

老太监不与李泽岳对视,然后沉默地往鸡毛掸子里灌输着真气。

“!”

李泽岳清楚,孙公公是一位很强大的术士,他可以往武器里布下阵法,让普通的木棍也能承受真气加持,得到钢铁一般的硬度。

然后,孙公公将附魔完成的鸡毛掸子交给了雁妃。

“跪下!”

雁妃单手持棍,指着满脸惊愕的儿子,华服随动作而飘摇,仿佛回到了十数年前,她还是那位神山的天才圣女,体内流转着生生不息的本源真气。

“母……”

“跪下!”

雁妃面若冰霜,声音尖锐。

李泽岳老老实实跪在了蒲团上。

面前,是两座牌位,香火袅袅。

身旁,是攥着武器的母妃,怒目圆瞪。

大殿另一侧,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父皇,还在研究着爷爷的画像。

“爹爹,我央雁儿虽非青山生母,但母后、陛下,还有姐姐,都命我将青山抚养成人。

今日,还请爹爹不要生气,青山犯下大错,妾身为其养母,自是要好生教训他,以免来日误入歧途。

姐姐,是小妹辜负了你的期望,没有将岳儿教好,小妹在这给你告罪一声,但青山不可不惩,你也莫要心疼。”

一本正经地解释罢,雁妃用力握住鸡毛掸子,向前走了两步。

“等等,母妃,我到底犯什么错了,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啊!”

李泽岳惊慌地望着那似棍似鞭的鸡毛掸子,心中只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小年纪,竟敢强抢民女,至今都还不知犯了什么错!”

“你身为十三衙门总督,手握执法之权,身为蜀地藩王,身俱教化之责,竟还做出如此恶事!“

说着,那附魔武器悍然落下。

“嘶——”

李泽岳肌肉紧绷着,硬扛住了这一下。

上面虽然缠有罡气,但并不多,以母妃的力气,打在自己身上只有微微的疼与酥麻感。

如此看来,还是孙公公留手了,若是他多灌些罡气,就算以自己的体魄,就算不会受伤,也是能感受到疼痛的。

“啊!”

李泽岳装模作样地大叫了一声。

“母妃,那不是民女,那是汗王后啊!”

“汗王后?

那女子犯了什么罪,就被你掳了过来,于家国之事她可能起到什么作用?

无非呢是满足你的虚荣心,满足你那……侵略和占有欲罢了!”

雁妃又是一棍子甩下,李泽岳极为配合地痛呼了声。

“屠族、杀俘、掠民,这一场仗打下来,又是生灵涂炭。

你心中可还有对生命的敬畏,可还记得人命的珍贵?”

又是一棍子甩下。

皇帝听见这句话后,终于把目光从画像上移过来,微微闪烁着,看着自己的夫人。

孙公公把头埋得更低了。

李泽岳也是一怔。

“不要将一切都归咎于战争,也不要一直秉承那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天地间万物万灵,都有存在的意义,你身为执剑者,更要明白对生命的尊重。

我不懂战争之事,对你的做法也不做过多斥责,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被杀戮与强大迷失了眼睛,不要自以为拥有兵马与力量就能拥有一切。

野蛮带来的只有毁灭,仁慈与教化才能带去征服。”

雁妃是经历过战争的,她下山之时,本就处于乱世。

她见过太多无德掌兵之人,见过太多沉迷于杀戮之人,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成为那样。

“你觉得你好厉害,升日境的高手,身旁又有黑子他们为你效力,麾下十万大军为你冲锋。

你觉得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强大带给你的,是虚假的力量,也是虚假的满足。

若是只靠兵强马壮就能夺得天下,为何那幽王败了,我们老李家赢了?

李泽岳,你给我记住。

不要被看似强大的力量蒙住双眼,推崇杀戮与暴力,终究会被杀戮与暴力反噬。

战争只是手段,掠夺也是手段,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使用的术。

你爷爷、你爹,咱李家能坐稳天下,更重要的是势,是天下归心的大势。”

雁妃又是一棍子打下,李泽岳已不再装腔作势地痛呼了,只是默默忍受着。

“你太年轻,太容易被直来直去的武力吸引,只认为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或许,这并没有错,但我和你娘都不希望你成为一个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的人。

你要坚持着大义,要铭记着道德,这是身为一个人必须所要坚守的东西。

若不然,你只会成为野兽一样的疯子,那就是毫无疑问的堕落。”

最后一棍落在李泽岳宽阔的后背上,雁妃将鸡毛掸子扔下,微微喘着气。

很可怜,她在教一个王当一个好人。

可一位王,一位将军,怎么可能当一个好人呢?

这两者是绝对不可能挂上等号的。

他可以当一位好王爷,但从世俗意义上说,无论如何都成不了一个好人。

雁妃心里当然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去做了。

她说的话有可能很多都不对,也不合时宜,好似在空中楼阁纸上谈兵,但她想传递的想法与感情已经完完整整地传达给了李泽岳。

可能这就是母亲吧,哪怕有那么一点点,她也想尽力纠正自己的儿子,多走王道,多靠大势,而非在一次次战争与杀戮中成为可怕无情的兵器,成为靠暴力获得一切的人。

她做的对。

所以她很可怜。

……

宗庙外,赵清遥陆姑苏几人听着里面的话语,面面相觑。

“咱们……离远一些吧。”

赵清遥讪讪道。

陆姑苏微微点头,看向那道大门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拜与尊敬。

“雁妃娘娘,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是啊。”

姜千霜也颔首同意道。

若是李泽岳在这,他一定会哈哈一笑,脑海中划过这位……扛起李家一切悲剧的女人的一生,挺着胸膛说一句:

“她比你们想象的,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