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圣贤书卷成灰烬

崇祯二十五年四月,潼川府秩序勉强恢复井然。

究其缘由,还要从年前说起。

先是骏王就藩,解除法禁,杀驴妖禁活葬,紧跟着筹办了一场震动全川的公审。

公审尚无定论,四方散修云集城中,斗法比试昼夜进行。

即便到了年关除夕,依旧灵光交错、呼喝不绝。

百姓们固然看得热闹,可日子久了,难免生出安宁之心。

於是开春之後,一座新建的演武场在城外十里落成。

潼川这才终於从连绵数月的喧器中挣脱出来,各项事务重回正轨。

也是在这段时日,黄道周主持兴办的免费学府拔地而起。

百姓们都说,黄大人心地极为和善,真真切切在为百姓谋长远。

他下令,无论城中市民子弟,还是四野八乡的农家儿女,凡年满六岁必须入学读书,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脱。

学府名曰「平济」,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方形建筑群,内有多栋楼宇。

每栋高达四层,楼体极长,彼此间隔四丈距离,栽种绿植花木。

虽为赶工,青葱翠色与灰自墙面相映,倒也显出几分清雅。

然经有司层层统计之後,一个措手不及的数字摆在了黄道周面前。

因温体仁多年严推【衍民育真】,潼川近些年新生孩童的数量,比预估多出一倍,致使授课的先生数量严重不足。

黄道周为应对客居潼川的周延儒分身乏术,只得请郑成功相助。

郑成功又派幕僚杨英,火急火燎跑去成都府徵召。

一番忙碌张罗下,平济学府终於在四月底凑齐师资,顺利开学。

孔敬仙,便是徵召而来的教书先生之一。

他虽是成都人,祖上却可追溯至南孔。

孔氏一族分裂于靖康之变。

建炎年间,孔子第四十八代嫡孙、衍圣公孔端友随高宗南渡,定居衢州,世称「南孔」;

而留在曲阜奉祀的孔氏旁支,则在金朝扶持下承袭了衍圣公的爵位,是为「北孔」。

到了元代,朝廷正式承认北孔,为孔子嫡系正宗。

南孔一脉失去尊荣名位。

此後数百年,南孔子孙散居南方各地,一部分後裔辗转迁入四川,在成都落地生根。

孔敬仙便是这一支的後人。

幼时,他家尚是当地小有田产的地主。

可自仙帝传法天下,农田的价值便一落千丈,地主身份也随之没落。

待父母相继离世,孔敬仙靠着变卖家财换来的积蓄,闭门苦读,心中始终存着一个念想:

在科举中考取功名,得赐种窍丸,踏入修行。

不幸的是,从弱冠到而立,他接连考了十五年,始终未曾中第。

眼看比他年轻的士子陆续榜上有名,独他年年落榜,岁岁空回;

眼看积蓄即将耗尽,再这般坐吃山空,便要沦为最底层时一他听闻潼川新办学府,在招先生,立马前来应聘。

上课首日,孔敬仙特地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儒衫。

放在十年前,他断然不敢穿着这身出门。

彼时「罢儒尊道」汹涌,朝野上下都在清算儒家,穿儒服、诵《论语》,极易招来事端。

直到上面的大人传达意思:

罢儒非废儒。

儒家已从庙堂之上跌落,不再为官学,无需赶尽杀绝。

於是近两年,穿儒服诵《论语》,不再会受到约束与刁难。

走进学府,孔敬仙内心震撼不已。

这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建筑:

通体石料砌成,楼体极长,每一层排布数十间教室,且采光极好。

「这便是修士的力量————」

放在以往,要修建如此规模的学府,不知得耗费多少银钱、徵发多少民夫。

如今,修士们只用两日便让楼宇初具雏形,剩下二十多天工期都在商讨布局与陈设。

从落成的模样看,美观终究向实用做出了妥协。

孔敬仙按执事的指引,找到自己位於二楼的教室。

第一次当先生的他三整医馆,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二十几个孩子端端正正地坐着。

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不过五六岁,小脸上带着好奇与打量。

孔敬仙面对一群稚童,按部就班地讲了基础识字,但当他下意识想在板上书写《三字经》时,舌头猛地打结。

只因他自幼便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早已不能用了。

通行於世的是新编版本,开篇改成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天地始,大道生。阴阳判,万物成————」

其後更是大段增补了修真常识、道途门类、仙朝国策等事物,与旧版毫不相干。

孔敬仙忙在脑中回忆一番,才将新版《三字经》逐句誊抄在板上,这带着孩子们诵读。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

孔敬仙松了口气。

本以为自己多年苦读,与世隔绝,来教孩童开蒙会十分吃力。

现在看来,倒也并非难事。

谁知,到了下午,课堂还是出了岔子。

诗句赏析—

不求孩子死记硬背,也不求他们深究义理,只稍稍提升诗文素养,让他们对文字之美有个粗浅的感受。

孔敬仙先念了首骆宾王的《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孩子们念了几遍,觉得有趣,教室里响起一阵稚嫩的童声。

孔敬仙又念起《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底下却传来扰乱秩序的动静。

孔敬仙不解,开口询问。

「先生,这都什麽年头啦」」

「现在哪还有人种地呀?」

「种地是前人才干的事,现在有修士大人催产粮谷,盘中餐哪里辛苦了?」

「先生见过锄头吗?我哥哥姐姐都没见过!」

童言无忌,并非有意嘲讽。

孔敬仙听在耳里,却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讲台上,万万没有想到,仙朝开创不过短短二十三年,自己和年轻一代有了这麽宽的隔阂。

他想反驳,他想告诉孩子们,每首诗都有它的历史。

历史中的百姓,种地就是命,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交了赋税之後剩下的粮食,填饱肚子便是天大的福。

所以,这首诗写的是千百年来,你们祖先的真实血汗。

可话到嘴边,孔敬仙又觉苍白。

孩子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日子,又怎能指望他们理解?

想到这里,孔敬仙有了点脾气,於是板起脸,沉声道:「课堂之上,当守矩、明礼、尊贤、敬师。」

原想着这番话说得庄重严肃,足以镇住场面。

不料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穿得格外富贵的小胖子来,伸手指着孔敬仙,大声喊道:「好啊!孔先生,原来你是公主那边的暗桩!」

孔敬仙当场愣住。

小胖子却振振有词,一脸上满是「我已看穿一切」的得意:「我爹说,正源公主和姓周的老狗,要推行什麽【礼】道,想把全天下人分出三六九等来!说白了,就是主子奴才那套!」

「孔先生刚刚说的「明礼」,就是证据!」

「你肯定是周老狗的人!」

小胖子身边几个跟班立刻跟着起哄,拍着桌子喊起来:「孔先生把我们教坏一」

「先逼我们背诗学种地,然後逼我们讲礼,明天是不是要给我们绑狗链了啊「7

「孔先生好可怕!」

百口莫辩的孔敬仙,涨红了脸。

他想辩解,可孩子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小胖子更是双手抱胸,只差把「休想抵赖」写在脑门。

这堂课是如何熬过去的,孔敬仙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散学後,他没有去食堂吃饭,失魂落魄沿府城街道,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孔敬仙早年毕竟是地主出身,住惯了独门独户,实在住不惯与其他教书先生同寝。

来潼川赴任的当天,他便咬咬牙,拿出所剩不多的积蓄,在城内偏僻处买了独宅,权作安身。

此时,回到家中,他背靠门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暮春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珍藏多年的几册儒家典籍上—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与《诗经》。

书页泛黄,边角起毛,是他与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代反覆翻阅、日夜摩挲留下的痕迹。

孔敬仙走到书案前,抚摸这些书页,从「学而时习之」抚到「孟子见梁惠王」,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到「夫妇有别,长幼有序」。

它们曾是祖祖辈辈安身立命的根。

现在只是堆旧纸。

「礼乐风流都散尽,眼前皆是後来人。」

孔敬仙满心悲凉地坐了很久。

直到黑夜降临,才忽然想起内阁颁发科举程文要义,似乎就在这几天。

此要义每两年例行颁发,是志在科举者最要紧的东西。

孔敬仙考了十五年,几乎是本能般从床底下摸出最後的碎银,揣袖离开住处。

天色已暗,街上却还热闹。

潼川取消的不只有法禁,宵禁也一并取消了。

谁知还没走到书铺,就见街边一家绸缎铺前挤满了人。

百姓踮脚伸脖,嘴里啧啧称奇,像是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新鲜事。

孔敬仙不爱凑热闹,今夜又心绪低落,更无意与人挤作一团。

可那铺子恰好挡在必经之路,只得驻足观望。

孔敬仙身形极高,瘦长得像竹竿使得,在蜀地百姓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即便站在人群最外围,稍稍脚,视线便能越过黑压压的头顶。

绸缎铺内,一位衣着体面的夫人带着两名侍女挑选布匹衣料。

那夫人约莫三十来岁,举止从容,显然家境殷实。

可她最引人注目的,并非精致的衣裙,而是脚边跟着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能自主走动的纸人。

虽然四肢细得像火柴棍,却活灵活现,亦步亦趋地跟在夫人裙边,像只认了主的小狗。

周遭百姓纷纷挥手呼喊:「小纸人,看这边!」

「哎呦,还会动呢,你看它那个小短腿!」

「来来来,到我这儿来!」

矽晶小纸人显然被围观的人群弄得局促不安,两只手紧紧抓着夫人的裙角,把脑袋埋在裙褶里。

孔敬仙看得目瞪口呆。

他确实听闻,越境修罗郑大将军养了只极通人性的灵宠,似乎就是纸人模样。

可潼川怎麽连凡人也有养?

不多时,那位夫人挑选完毕,将几匹衣料放在柜台。

掌柜的拨弄算盘,满脸堆笑地开口:「八两银子,夫人怎麽付?」

夫人随口应道:「刷卡。」

「好嘞!」

掌柜应声,随即从柜台後面取出另一只小纸人,稳稳当当放在柜面。

夫人弯下腰,将脚边抓着自己裙角的小纸人轻轻拎起,摸了摸它的头,温声说道:「乖,没事的。」

说罢,便将这只举到柜台,与掌柜的那只并肩。

两只纸人各自伸出一只小手,轻轻碰了一下。

「呐。

「」

「呐。

「6

围观百姓清晰瞧见,小纸人身上亮起光纹,形成两串清晰可辨的数字。

一只小纸人身上的数字减少,另一只身上的数字增加。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光纹便黯淡下去。

掌柜的笑道:「钱款已清,夫人慢走!」

百姓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叹。

「这也太神了吧————」

「碰一下就把钱付了?」

「可不是嘛,比数铜钱快多了!」

「话说这钱到底存在哪儿?纸人肚子里?」

「你管它存在哪儿,反正丢不了就是。」

孔敬仙伸手拉住一个看热闹的中年汉子,急切问道:「兄台,这、这是什麽物件?怎的如此神异?」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儒衫上停了停:「这是郑大将军推行的商贸新政,叫「纸人信额卡」!能存钱,付帐。」

旁边一个老者听见了,插嘴补充:「这小纸人灵得很,随便把它带到哪里,照样能花钱!我外甥在京城做买卖,上回来信说,那边也用这个钱,只是没有小纸人————」

前面的中年汉子接话:「最要紧的是安全!纸人认主,不是主人亲自授意,谁都用不了,比揣银子踏实多了1

「」

听着众人热火朝天的议论,孔敬仙越发失落。

这个世道,一切都在变。

先被学生无礼霸凌,再连市井交易都用上了修真法术。

而自己呢?

碌碌半生,一事无成,考了十五年科举,连种窍丸的样也没见过。

想来,仙缘必与自己无缘了————

孔敬仙彻底没了去书铺的心思,浑浑噩噩地转过身,逆着看热闹的人群,走回自己的独居小宅。

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在书案前。

不知静坐了多久,也不知默默流了多少泪。

孔敬仙抬手摸出笔墨,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颤颤巍巍地写下遗书。

字迹潦草歪斜,全无他平日替人代写时的工整。

写罢,他解下布腰带,双手颤着打成绳结,抛上房梁。

孔敬仙搬来凳子,脚踩了上去。

「圣贤书卷成灰烬,留与他年做纸钱。」

绳结触及脖颈,还未套牢,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紧接着是中气十足询问:「孔敬仙先生可是住在此处?」

孔敬仙一惊,脚下踉跄,险些摔进绳圈。

连忙收敛心绪,胡乱将腰带从梁上扯下,又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强撑着走到门边。

却见外边站着几名着公服的官差,面容肃整。

孔敬仙惶惑以为,是自己课上被孩童指为暗桩的事闹到了官府,又惧又悲:「几位差爷,寻在下————何事?」

「恭喜!」

为首的官差拱手抱拳,语气满是贺喜之意:「离王惠赐仙缘,於全川抽发一万枚种窍丸。先生随我们去领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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