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屍身奋力扭动缚在十字刑架上的四肢,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蛾在做最後扑腾。

铁链哗哗作响,固定身躯的铁钉从骨缝间滑落,叮叮当当滚入角落阴影。

屍体失去支撑,如烂泥般从刑架上滑落。

五官错位的面孔朝上,歪斜的嘴巴仍挂在太阳穴旁,瘫在郑成功与朱嫩宁面前。

郑成功没有犹豫,一把抓住朱嫩宁的手腕:「快走!」

朱嫩宁也从瞬间的僵直中挣脱,扣住郑成功的手臂,两人脚下灵力同时炸开,将身法催至极致。

出第二道石门时,郑成功对几名值守的胎息修士吼道:「跑!别停下!」

四名修士面面相觑,虽不知发生何事,但郑成功脸上渗出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沿途衙役见郑将军逃命般从地牢深处冲出,不等发话,便跑了起来。

一行人涌出石牢入口,冲到地表空地才陆续停下。

郑成功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转向朱宁,声音急促:「你去禀报三殿下,我留在这里!」

朱嫩宁鬓角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侧,眼神却已恢复清明:「不行。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东西。」

她擡手指向发愣的孙世宁:「速去寻我三哥,告知他有妖物降临此地」

妖物?

在这里?

孙世宁的眼神闪烁,半是慌乱,半是不合时宜的兴奋。

他自幼在北海长大,十几年间从未亲眼见过妖物,这让他生出想要亲眼见识一番的念头。

朱嫩宁见孙世宁这副神情,甩手便是一巴掌,将少年的脸打得偏向一侧:「滚着去!」

孙世宁委屈狂奔。

仍不放心的郑成功,扫了眼几十名凡人衙役,挥了挥手:「你们分头报信,能叫来多少人便叫来多少人!」

衙役们如蒙大赦。

於是,此刻守在石牢地表的,只剩朱嫩宁、郑成功,以及那四名胎息修士。

其中一人低声问道:「郑将军,到底出了什麽事?」

郑成功盯着黑洞洞的石牢入口:「我不清楚。」

「但,随时准备应敌!」

地牢深处。

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宁完我,食指弯曲,中指蜷缩,一根一根像节僵了整个冬天的虫豸般苏醒。

指腹摸索踝骨位置,找到碎开的骨片揉捏。

像陶匠揉捏黏土似的,一点一点捏回完整的骨型。

脚踝。

膝盖。

手腕。

肘关节。

被酷刑敲碎的骨全部以机械形式复原。

很快,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行动恢复了自如。

伶人翻过来,又翻过去,检查宁完我的双手,像在检查一件修好的工具。

伶人一手抱肩,一手撑着下巴,歪斜的五官凝为沉思姿态,自言自语起来」二十二年前,我穿越到此界,名夏汝开。」

「原想在绝灵之地潜心修炼,不与任何人产生瓜葛。」

「偏偏皇帝得「真武大帝」传法,命官府发放种窍丸。

「种窍丸乃攻打魔教时缴获,严密封存於宗门禁地。」

「彼时才知,我那爱徒朱幽涧,也穿越到此界,并携有储物灵器。」

「这是种窍丸来源的唯一解释。」

「夏汝开为此界底层凡人,而我那爱徒,却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掌握前世器物。」

「只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带来了多少。」

「我借种窍丸抽取一事,去往京师。」

「这是我的第一次试探。」

「我想知道,他修炼到了什麽境界,具备多少感知手段。」

「令我放心的是,京师地下遍布纸人形状的妖灵,仅具备监听之能,发现不了我。」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再留在大明了。

「安心是一回事,安全是另一回事。」

「我取代传教士邓玉函,前往欧罗巴的途中,想清了一件事力「照我稳紮稳打的修炼进程,断不可能赶上徒儿。」

「一旦徒儿修为恢复大半,必能察觉我的存在。」

「我决定结合欧罗巴的历史与典故,像他以【明界】为蹊径那般,走另一条修真道路。」

「神道。」

「我扮演成他们圣经故事里的耶稣。」

「二十年间,行走欧罗巴各地。」

「用步履丈量他们的山川湖海,用他们的语言对谈他们的心声。」

「我让他们看见我,记住我,聆听我,最终膜拜我。」

伶人的双手缓缓张开,像在对着虚空拥抱。

「整个欧罗巴的国运与香火,系於我身。」

「终於,我於罗马一统教权,晋升至练气。

「出关後,我召来了负责情报的主教,得知我那爱徒,已然突破筑基。」

「我着实担心,徒儿是否将宗门库藏,全部带到此界?」

「不大可能。」

「若他若真具备如此雄厚的底蕴,理应早早发现我的存在,又怎会放任我在欧罗巴二十年?」

「若要找寻答案,我必须主动迈步。」

伶人转过头,用错位歪斜的眼,看向昏死的范文程。

「此二人,我早前借莫里哀之手,对他们施加了【傀】道法术————本意是针对种窍丸做些文章。」

「方才,这具身体遭到【斫木】拷问,触及我施加的禁制,让我的灵识勾连降临。」

「我面临两个选择。」

「其一,就此结束。清除所有痕迹,隐藏自身。」

「其二,引用爱徒前世的座右铭—来都来了」,往前多试几步,又如何呢?」

讲到这里,伶人擡起双手,指尖扣入额角皮肤,像扣住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然後缓缓向下拉去,整张面孔上的五官——

鼻子、眼睛、嘴巴、眉毛、双耳,尽数向下拖拽。

当那只手离开面孔时,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连同两条眉毛与一对耳朵,笔直地竖在脸部正中。

从上到下,间距均等。

伶人放下手,端详片刻虚空,照不存在的镜子。

「目前来看。」

「徒儿境界恢复筑基,实力却低於我此前预想。」

「故他穿越此界,虽携有储物灵器,但绝不是宗门全部底蕴。」

「至少,最重要的仙器与【煎水作冰鼎】,他并未持有。」

伶人手指在空中顿了顿,重新撑住下巴,思考道:「————该不该露面?」

「我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

「他真灵受损,想来也是同样的境况。」

「师徒重逢,平心静气,或许能将前世真相还原————」

伶人沉默片刻。

「待我暴露。」

「若他埋怨在心,我即便无法抵御筑基,但在此界自保,并非难事。」

「嗯。」

「那就按这个剧本吧。」

「第一幕——

—」

伶人环顾逼仄石牢,与溅满血污的石壁,摇了摇头:「此地,不适合作戏台。」

伶人又抚上这张面孔,有些失望道:「卑微之躯,我只能行【异化】之法,削去人」,扮演妖」。」

伶人放下手,像在後台候场的伶人,在登场前最後一次默念台词:「唯有如此,才能发挥远胜寻常胎息的实力。」

伶人朗声念道:「宗门旧事散如尘,异世萍踪认未真。恩怨何须分尔我,且开台口演前因。」

「报幕已毕。」

「亮相。」

甬道幽深狭窄,油灯的火苗齐齐向一侧偏斜。

没有灵光,没有风声,没有地动山摇。

伶人缓缓朝地表而行。

脚步不疾不徐,像乐手敲打大戏的开场鼓点。

石牢之外,月朗星稀。

乌泱决的修士列成阵势,各色灵力明灭不定,将夜色切割成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

人人压低呼吸,汇成紧绷的沉默。

最前方,是全副披甲的朱慈绍。

面上没了漫不经心,眉宇间凝着罕见的肃穆。

郑成功立其身侧,尤世威、吴三桂、傅山等分列左右,各领从演武场全数调来的数百名修士。

这些人白日还在擂台上彼此斗法,此刻却肩并肩站在同一阵线,目光齐刷刷地盯在黑洞洞的石牢入口。

另一侧,朱宁与周延儒并肩而立,加上孔友德率顺庆修士列於其後,令修士总数高达七百。

终於。

那东西从石门里走了出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死寂一瞬,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这、这是什麽怪物!」

「他的五官怎麽全长在正中间!」

「好强的压迫感————」

「不是练气,可也不是寻常胎息!」

「我有点怕————」

有修士扯开嗓子喊道:「大家别慌!咱们有越境修罗郑大将军坐镇!」

「别忘了,周大人可是胎息之下第一人一—

—」

「有他们二位在,我们什麽都不用怕!」

被称作「胎息之下第一人」的周延儒,面色凝重得像块生铁。

他客居潼川数日,是为给顾炎武与王夫之定罪,逼迫占据重庆的朱慈郎。

方才朱宁派人来请,称大敌降临,他还以为是朱慈烺、朱慈绍兄弟设下了新的圈套。

等他亲眼看清,这个从石门中走出来的东西,揣测瞬间云散。

一种无需思考便能确认的直觉告诉周延儒眼前的东西,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

故周延儒沉声喝问:「阁下是谁?为何装神弄鬼!」

伶人仰面。

他望着月亮,月亮旁边的星辰,星辰背後的苍穹,询问道:「朱幽涧,你在麽?」

有几个不知是耳朵好还是不好的,脸色瞬间剧变。

「朱由检?这不是筑基仙帝的名讳麽!」

「此人竟敢直呼陛下?」

「他怎麽敢?」

伶人继续道:「朱幽涧,为何不现身见我?」

连听两遍陛下真名,周延儒震怒了。

对崇祯的敬畏,对僭越者的本能排斥,让周延瑞不能容忍有人当着他的面,用这种语气呼唤仙帝!

「好,好一个狂徒。」

周延儒从牙缝里挤出词句,低沉且森然:「今日便拿你的骨灰,来抹潼川的城墙!」

周延儒展动身形,宽大的衣袍无风自鼓,瞬间弹射出成千上万根血管。

但见那些血管脱离了皮肤束缚,在半空中拉长、变细、硬化,表面泛起刺骨的寒光,如倒悬的血色暴雨,径直朝对面伶人穿刺而去。

见状,朱慈绍心中一凛。

这老狗————法术更厉害了。」

朱慈绍见过周延儒出手。

一年前,周延儒还需用三分之二的血管做甩、抽、捆、缚的佯攻,只有三分之一能穿刺杀伤。

此刻,周延儒却能催动血管尽数硬质,没有一根是佯攻,说明他的【丝绦锁形诀】已修至大成,满足突破练气的条件—

朱慈绍心念电转的瞬间,万千血管尽数穿透对面身躯。

伶人变成插满血色长管的人偶。

周延儒嘴角几乎要扬起了。

但他看见—

那张垂直排列五官的面孔,没有被摧毁,甚至没有改变表情。

歪斜的嘴仍旧保持诡异的微笑,像在看一个孩子舞剑。

「我道是什麽天骄。」

「原来是奴。」

伶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周延儒的脸色骤变。

某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接近死亡的直觉,命他不顾一切地暴退。

与伶人身躯相连的上万根血管被硬生生扯断,鲜血从周延儒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狂喷而出,在月光下绽成巨大猩红的花。

周延儒退得及时。

只因留在成千上万根血管断口,在他暴退的同时便从猩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像绷紧的琴弦。

然後,它们像粉末一样簌簌飘散,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周延儒跌落在地,衣袍与鲜血混成同色。

朱嫩宁连忙闪至其侧方,一面盯紧对面,一面扔出装有灵米的袋子。

周延儒并未去接。

他死死盯着浑身布满上万个血洞,仍旧岿然不倒的身影,竟被吓得六神无主,眼睛没有半点神采。

「有谁看见他施法了吗?」

「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

「天啊,这到底是什麽怪物!」

「【蜃雷】————一定是【蜃雷】让我们出现了幻觉!」

垂直排列的五官缓缓扫过在场七百修士,扫过惊恐的眼神,扫过颤抖的手掌,与明灭不定的灵光。

旋即,伶人千疮百孔的身躯轻轻转圈,像一件被打穿无数弹孔的旧衣裳,被风灌满,非但没有飘落,反而起舞弄清影起来。

「你们勉强算我徒孙。」

欧罗巴。

圣彼得大教堂。

伶人面向大明,轻叹道:「怎能行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