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以己偿罪

「撑一撑,殿下!我们马上就到了!」

「公主殿下?」

「朱宁!」

「听见我说话了吗?」

郑成功咬了咬牙,脚下灵力再度炸开,在城外土路卷起烟尘。

「父皇————」

怀里忽然传出极轻极细的呢喃。

郑成功低头,看见朱嫩宁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条缝。

但那目光是涣散的,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父皇————是你吗?」

朱嫩宁虚弱得委屈:「有人欺负女儿————他们,她,都欺负我————」

郑成功张嘴:「公主,我是郑森。

朱嫩宁没有认出他。

「您为什麽从来不管我————」

「您知不知道————为了配得上做您的女儿,女儿这些年————怎麽过来的————」

尾音化成含糊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把疼痛咽回肚子。

郑成功的胸口,似乎被什麽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认识朱嫩宁这麽久,他从来只见她胸有成竹的笑,意味深长的笑,暖昧撩人的笑,居高临下的笑。

即便在别业中直面沈云英的质问,她始终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正源公主朱宁。

事态怎麽就忽然失控?

「阿————森?」

朱嫩宁的眼神稍稍聚拢了一些,迷蒙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表情立刻变了。

「你抱着我做什麽?放开我。」

朱嫩宁试图以郑成功熟悉的话锋,推着他的肩膀道:「去陪你的沈姑娘,不必管我,让我死在外头就是。」

「别胡闹。」

郑成功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朱嫩宁握住郑成功的手,嘴唇翕动两下,又昏了过去,似乎伤情危急。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

原本他准备绕开府城,从城外迂回到学府。

毕竟公主遇刺是惊天大事,他不想在城里引发关注。

眼看朱嫩宁气息越来越微弱,郑成功没有时间绕路了。

「让一让让一让!」

郑成功纵马般冲进了潼川府城。

取消宵禁的街市格外热闹。

绸缎铺、茶肆、酒馆、面摊早早点起了灯笼,逛街的百姓摩肩接踵,叫卖的摊贩声浪不绝。

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看见一团黑影从眼前掠过,铲子立刻掉进锅里。

「那不是大将军吗?」

「哪位大将军?」

「还能有哪一位!越境修罗,郑成功!」

「他怀里抱的是谁?怎麽一身的血?」

消息迅速在街上炸开。

凭窗品茗的绸缎商人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看清郑成功怀中女子的面容,脸色骤变:「是四公主!年前在成都,我见过她一面,错不了!」

「公主遇刺了?」

「什麽人下的手!」

「你们看郑大将军那脸色,急得快疯了!」

「他就这麽抱着公主————莫非————」

「噤声!宫闱秘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郑成功穿过长街,掠过石桥,将目瞪口呆的百姓和窃窃私语的豪绅甩在身後O

前方出现了石牢旧址的轮廓—

焦黑的裂痕、崩塌的围墙、尚未清理乾净的术法残留痕迹。

远远地,他看见朱慈绍与朱慈烺带人迎了过来。

「大殿下?」

郑成功看见朱慈烺的瞬间,脚下的步伐微微一顿:「你回来了?重庆那边」

朱慈烺视线落在朱嫩宁被鲜血染红的裙摆,打断道:「出什麽事了?」

想到沈云英一家的遭遇,郑成功的心再次被什麽东西撞了,只急促地摇头:「三言两语说不清。先救人。」

「腾地!」

朱慈绍当即回头喝道:「把伤房清了,找间最亮堂的!」

灵光照亮平济学府灰白色的长楼。

吴应熊抢先冲进临时徵用为伤修病房的学堂,朝里面喊道:「这间屋子腾出来,手脚还能动的自己走,动不了的,我给你搭手!」

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名受伤修士,听见吴应熊的喊话,不得不往外挪,伤重的也在同伴搀扶下勉强离开。

眨眼时间,学堂便清空了。

随後赶来的郑成功,将朱嫩宁轻轻放在用几张课桌拼成的临时床榻。

朱慈绍冲上对面楼的台阶,踢开另一间学堂。

屋里弥漫着药膏的气味,两个修士正在盘膝调息。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另一个年纪更长,额头包着渗血的布。

朱慈绍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衣领。

「三、三殿下?」修士瞪大了眼睛。

「不管你伤没伤,伤得多重。」

朱慈绍把另一个修士也拎了起来:「去治我妹子。绝不能让她死在潼川!」

为首的年轻修士姓何名数正,年纪稍长的姓鲁名方。

一见躺在桌上的,当真是正源公主朱嫩宁,脸色立刻白了几分。

「快、快些看看————」

何数正声音发抖,凑近检视伤口。

鲁方哆嗦着手,取出几株晒乾的止血草和用油纸包好的药膏。

他将止血草塞进嘴里嚼烂,何数正则小心翼翼地掀开朱嫩宁被血黏住的裙摆O

沈云英枪尖留下的创口,约莫三寸来长,从大腿外侧刺穿。

何数正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没伤到根本————」

「能不能治?」

「能!能!殿下宽心,我们这就动手!」

何数正深吸一口气,双手悬在朱嫩宁伤口上方,掌心亮起极淡的浅绿色灵光。

这是【医】道最基础的应用,即以灵力牵引凡俗草木药性渗入伤口,催其癒合。

两个胎息三层不到的低阶修士,额头青筋隐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浅绿色的光芒在伤口边缘缓缓游走,像蜗牛爬过叶片,极其缓慢地将破损的皮肉组织向中间拉拢。

何数正小声道:「这裙子————得褪一下。」

朱慈绍、朱慈烺下令离开,其他人也鱼贯而出。

郑成功也要走,但刚迈出半步,发现朱宁的手不知什麽时候抓了上来,五指牢牢扣紧。

郑成功往外抽了抽,没用。

「我—」

朱慈炤挑眉:「你?留在里面便是。」

郑成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背过身去,视线落在学堂另一侧墙上的《新三字经》挂字,耳朵却清晰听见身後裙料褪下、药草糊敷伤口、朱嫩宁轻微的呼吸声。

何数正对鲁方道:「我补创口,你稳住。」

两名【医】修再度施法。

绿萍般的淡淡灵光,在伤口的两端分别亮起,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向中间靠拢。

每靠拢一丝,何数正与鲁方的呼吸便重一分。

郑成功暗叹之余,想起了一个人。

史荆瑶。

早在泉州时,侯方域便对他详细提及过此女。

据说史荆瑶不过胎息四层,在替身中剧毒、骨断筋折的侯方域疗伤时,却是信手拈来。

无论重伤还是余毒,短短十日便彻底治癒。

同为【医】道,同修【木统】,差距怎麽会这麽大?

也不知史姑娘现在何处。」

郑成功心中暗叹。

史荆瑶失踪快三年,无人知道她是生是死,隐修深山还是遭遇不测。

愿她平安吧。

「————创口合上了————再敷几天药膏,月底便能结痂————」

郑成功转身。

朱嫩宁裙摆理好,大腿外侧的伤口被深绿色的药膏覆盖,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只是攥着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何数正与鲁方跌坐在地,脸色不比公主好多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後余生的庆幸。

郑成功真心对他们道了句「辛苦」。

与此同时。

学堂外走廊,朱慈烺与朱慈绍并肩而立,听杨英将二女斗法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

黄帽则在巡海灵蛙的头顶,火柴棍似的手臂上下挥舞,发出高低起伏的「呐呐呐呐呐呐呐」,帮助杨英做细节补充。

只是朱慈烺兄弟不是郑成功,听不懂黄帽在说什麽,只当这小纸人又在玩闹O

待杨英抱着巡海灵蛙与黄帽退下,朱慈烺眉头紧锁:「你提前知道沈云英为父仇而来,为何不出面调停?」

「潼川废了法禁,谁都有动手的自由。」

朱慈绍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想到,沈云英真有胆子对仙帝的女儿下杀手。

朱慈烺沉默片刻,擡手打出一道【噤声术】,将兄弟两人笼罩在其中。

「你是不是,存心想让四妹死?」

朱慈炤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死————不是正好?太子之位只剩你我相争,省去多少麻烦。」

朱慈烺变了脸色,正要开口,朱慈绍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教训我什麽。」

朱慈绍把手搭在走廊的栏杆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我可不像朱嫩宁那麽歹毒,连亲人都下得去手。」

朱慈烺的神色骤然变了。

「什麽意思?」

朱慈炤肩膀僵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过了好几息,才不咸不淡地道:「记不记得朱慈烜当年落水,险些送命?便是四妹和袁娘娘的手笔。」

【噤声术】范围内,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朱慈烺盯着朱慈绍,目光既有震骇,更有被强行压下的愤怒。

「————你怎麽知道?」

「四妹亲口告诉我的。」

朱慈烟的语气平淡:「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何仙姑。」

朱慈烺垂下目光,双拳握紧了又松开。

阿烜。」

从小跟在他身後喊「阿兄」的阿弟,笑起来明亮澄澈、被自己亲手用离火烧成飞灰的阿弟。

一年来,朱慈烺从未真正放下。

可他一直以为,阿弟的悲剧始於台南,始於亲情的变质和命运的错位。

现在,三弟却告诉他,悲剧的种子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埋下。

「先把四妹治好。」

朱慈烺看似恢复了平静:「等她醒了,我当面跟她对质。」

朱慈炤嗤笑道:「喂,我的好大哥,你亲手杀得朱慈烜连灰都没剩,何必计较这些?除非你是为了储争发难一「我必须计较。」

朱慈烺直视朱慈绍。

月光落进瞳孔,被深沉的情绪吞没。

「我坚信,阿弟本性温厚纯良,绝非生来泯灭伦常。」

「他是一步步误入歧途,才化身杀伐无度的魔祖!」

「当下想来,过往种种隐伤,究竟将他摧折到何种地步,你我无从知晓。」

朱慈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以看透世情的漠然回答:「这人嘛,本就是混沌驳杂的一体,初生便藏着私慾、戾气,可善亦可恶。」

「後天境遇能雕琢言行,但骨血里的根性,出生就注定了。」

「我劝大哥清醒一点。」

「即便没有四妹刻意加害,深宫冷暖磋磨,以朱慈烜对你的执念,早晚也会踏向【魔】道深渊。」

朱慈烺脸色沉凝,不同意朱慈炤生来黑暗的看法:「人心是活水,後天际遇、周遭善恶、至亲冷暖,才能左右走向。」

若无刺骨寒伤,何来遍地戾气?

若无至亲相负,何来泯灭温情?

「温情?」

朱慈炤低声嗤笑,语气满是嘲讽:「哪怕在堂堂大明仙朝一皇家高墙内,骨肉亲情永远是易碎的瓷碗,算计才是常态。」

「好比这次,你当朱嫩宁马失前蹄,焉知她其实是塞翁失马?」

朱慈烺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你在担心郑成功愿为四妹驸马,麾下失一助力?」

「没有!」

「易碎的瓷碗,这可是你说的。」

「我懒得跟你吵架,走,下去打一场!」

「你且等取枪。」

「怕你啊—」

两位殿下久谈不出,远处观望的黄道周察觉气氛不对。

今局势格外复杂,首辅与毕尚书将抵,这兄弟二人若爆发嫌隙,只会乱了底下修士、百姓们的心。

黄道周当即敛袖迈步,撞开【噤声术】的音障结界,打断道:「二位殿下,请恕臣直言——潼川乱局未平,公主骤然重伤。」

「当务之急是立刻缉拿沈云英。」

「刺杀帝姬,是无可辩驳刺重罪,若是任由她趁乱潜逃出境,必後患无穷一「」

话音未落,一道清越的女声,陡然从府外传来。

「不必缉拿。」

朱慈烺、朱慈绍、黄道周,以及值守在外的所有修士,全都望向墙外夜色。

沈云英站在学府入口,发髻散了几缕,脸上没有胜者的得意,也没有败者的慌乱,只把长枪往地上一掼,骄傲道:「罪民沈云英,前来投案。愿以己身,为公主偿罪!」

黄道周疑惑了。

偿罪?

此句的正确搭配,不该是「愿以己身偿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