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最昂贵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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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零二分。
距离“斯塔尔行动”开始，还有九分钟。
……
皋月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千鹤压低了的声音。
“明白。继续确认，不要惊动他们。”
她似乎正在和耳麦另一边的人说话。
轿车依旧平稳地向前行驶，空调将车厢里的温度维持得很舒服。刚才被皋月随手放在旁边的协议已经重新装进文件袋，连最上面那支钢笔都没有因为车辆行驶发生多少移动。
东京夜晚的灯光隔着深色车窗不断向后滑去。
皋月稍微坐直了一些。
“到了？”
千鹤很快结束通话，转过身。
“应该是。”
“外围刚刚确认到三辆可疑车辆，其中两辆已经从后方跟了我们一段距离。另外还有一辆在前面的路口附近活动，车牌和SIS掌握的名单能够对上。”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零二分。
从离开料亭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比我想象得慢。”
“大小姐。”
千鹤听见她的评价，却没有跟着笑。
“大小姐，我还是觉得今晚这件事不该由您亲自来。”
皋月原本还在看着车窗外，闻言转过脸。
千鹤的神情很认真。
这个问题她之前其实已经提过不止一次。
SIS既然能够提前掌握鹫尾的动向，堂岛严又准备了这么多人，在千鹤看来，完全可以想办法让其他人代替皋月坐进这支车队。
哪怕骗不过鹫尾太久，只要能够把人引出来，后面的事情交给S.A.处理就是了。
“我们确实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可准备得再充分，也总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千鹤轻声说道：
“车辆会发生故障，路上也可能突然出现其他情况。对方手里还有真正的枪，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皋月当然明白后面是什么。
她看了千鹤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可是换一个人坐在这里，这件事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小姐……”
“鹫尾带人砸几辆西园寺的车，和他明知道我就在里面，还是带着人来堵我的车，是两回事。”
皋月重新望向窗外。
右侧那辆黑色SUV仍然紧紧跟着她们，车窗之后隐约能够看见里面全副武装的护卫。
“今天晚上，他们才刚刚答应我会自己约束下面的人。结果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拿着枪来堵我的车。”
“那我当然可以认为，靠他们自己来已经不够了。”
千鹤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您想把范围扩大？”
“嗯。”
皋月点了点头。
“现在这份协议只管他们以后能做什么。很多以前留下来的关系会社、资金往来和生意都还在那里，只要换个名字，换个人坐在社长的位置上，谁知道钱最后会流到哪里？”
“可如果今晚真的有人朝我开枪，情况就不同了。”
她伸出手，在膝上的文件袋上轻轻点了一下。
“银行可以重新检查与暴力团有关的贷款，保险会社可以重新审查关系会社，证券账户也可以重新确认实际控制人。那些还和组织纠缠不清的建筑、运输、娱乐和地产会社，也得重新决定以后到底准备站在哪一边。”
千鹤沉默了一会儿。
“三家会答应吗？”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
皋月笑了。
“如果今天晚上被撞坏的只是西园寺的一辆车，他们可以说我管得太宽。”
“可如果里面坐着的是我呢？”
千鹤没有回答。
“刚签完协议，下面的人就持枪袭击我。到了那个时候，我要求把他们过去留下来的那些关系一起查干净，还有谁能说西园寺反应过度？”
皋月重新靠进椅背。
“至于查完以后——”
她想了想。
“真正干净的会社，总不能因为以前和极道有关系，就让几百个员工一起失业吧？”
“银行不愿意继续贷款，西园寺可以提供新的融资；保险公司不愿意承保，可以转给我们；原来的股东需要退出，我们也可以把股份买下来。”
“仓库、土地、运输会社、停车场，只要价格合适，同样没有必要浪费。”
千鹤终于彻底听懂了。
皋月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只是让鹫尾成为违反协议以后被处理掉的第一个人。
她准备借着这一枪，把整个地下社会过去几十年伸进正常经济里的那些手，一根一根拔出来。
至于拔出来以后留下的位置——
西园寺当然不会让它们一直空着。
“极道少做一门生意，正常会社就能多做一门。”
皋月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愉快。
“反正这个市场总归要有人接。”
“与其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我们自己，对吧？”
千鹤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才知道自己大概已经劝不动皋月。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
“我会保护好您的。”
皋月脸上的笑意柔和了一些。
“嗯，我知道。”
“不过——”
千鹤忽然俯下身，从座椅下面拉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黑色软包。
拉链打开以后，里面露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防弹衣。
皋月看见以后，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这个也要穿？”
“要。”
千鹤这次回答得格外干脆。
“车辆能够防弹，护卫也都在外面，可如果待会真的需要下车，这就是最后一层防护。”
她将防弹衣取出来，双手递到皋月面前。
“既然您坚持亲自参加，也请至少把能够做的准备全部做好。”
皋月低头看着那件防弹衣。
又抬头看了看千鹤。
千鹤一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皋月先笑了出来。
“好好好。”
她伸手把防弹衣接过去。
“这个再不听你的，回去以后父亲大人大概真的要生气了。”
千鹤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修一大人如果知道您原本还准备不穿，应该现在就会生气。”
“所以别告诉他。”
“这种事情千鹤不能答应您。”
“……”
皋月抱着那件防弹衣，看了她好一会儿。
“千鹤。”
“是。”
“你最近越来越不好骗了。”
千鹤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弯了一点。
“是大小姐教得好。”
皋月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方副驾驶位置忽然传来一点电流声。
负责车内通讯的特勤人员很快按住耳麦，听了两句以后回过头。
“大小姐，堂岛先生确认对方已经开始接近。接下来几分钟，车队可能会进行比较频繁的变线，请您留在座位上。”
“嗯。”
皋月点了点头。
她重新靠回了椅背。
千鹤看了她一眼。
“您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吗？”
“为什么要紧张？”
皋月反问。
“人是我们引出来的，他们开什么车、从哪里来、拿着什么枪，SIS都有人盯着。堂岛又把今晚能调的人全部调过来了。”
她朝右侧车窗外看了一眼。
几乎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原本始终守在轿车右侧的黑色SUV稍微加快了速度，将半个车身压到了前面。
更远的位置，一辆原本隔着几台普通车辆跟在后方的深色轿车，也开始一点点缩短距离。
皋月看见了。
“那辆？”
千鹤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应该是。”
两辆车之间原本还夹着一台出租车。
可到了下一个路口，出租车减速准备转弯，那辆深色轿车突然踩下油门，从空出来的位置迅速向前钻了上来。
它的速度一下快了很多。
右侧护卫SUV也几乎同时向外偏移。
双方之间原本还有几米距离，转眼便只剩下不到一个车身。
车厢里的气氛随之发生了变化。
负责前排的特勤人员已经将身体坐直，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不断在道路和后视镜之间切换。
千鹤同样收起了刚才与皋月说话时那点轻松。
只有皋月还靠在那里看着。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鹫尾想让她“吃一次亏”。
既然如此，仅仅开几辆车跟在后面当然毫无意义。
他们总得想办法逼停车队，至少也要制造一场足够明显的冲突，才能让今天晚上这件事真正变成西园寺之后可以拿到桌面上的东西。
所以看到那辆轿车继续靠近的时候，皋月甚至还有心情观察它究竟会怎么做。
下一秒，对方突然向右打了一把方向。
“砰！”
车身碰撞发出的闷响隔着两层车窗传进来。
守在皋月右侧的SUV被狠狠撞了一下，车尾明显朝外甩开。轮胎在路面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音，车身晃了两次，很快又被驾驶员硬生生稳住。
皋月乘坐的轿车也向左偏了一点。
司机没有刹车，只跟着前车继续加速。
千鹤的手已经按在座椅边缘。
皋月则透过车窗，看着那辆袭击车辆又一次贴上护卫SUV。
“还真舍得。”
她忍不住评价了一句。
一辆能够用来冲撞防弹SUV的车，无论最后还能不能开，今晚结束以后大概都得送去报废。
“鹫尾先生为了争这一口气，下的本钱比我想象中大啊。”
她话音刚落，后方又有车灯快速逼近。
千鹤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一辆。”
第二辆轿车从后方插了上来。
第一辆袭击车仍然死死顶住右侧护卫SUV，第二辆车则从斜后方继续往外压，几乎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夹角。
那辆SUV刚准备重新贴回车队，后方车头已经撞上它的左后侧。
“砰！”
这一次碰撞更重。
护卫SUV被直接推向旁边车道，车轮碾过道路边缘的排水沟盖板，整个车身剧烈颠了一下。
附近几辆普通车辆顿时响起一片急促的喇叭声。
一台原本准备从旁边经过的出租车猛踩刹车，后面的车跟着急停，短短几秒内，原本还算顺畅的道路便乱成了一片。
皋月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一点。
“配合得还挺熟练。”
这已经不太像一群临时被煽动起来的极道分子随便找几辆车冲上来了。
第一辆负责把护卫车撞开，第二辆继续压住，不让它重新回到车队。
目的非常明确。
她稍微有些疑惑，看向千鹤。
“确认一下，这几辆车都是鹫尾的人？”
千鹤已经在问。
耳麦另一边很快给出回应。
“车牌全部在名单里。第一辆车登记在鹫尾组名下一家关系会社，后面那辆昨天晚上也出现在他们的事务所附近。”
“人呢？”
“还在确认，不过SIS判断应该也是鹫尾的人。”
皋月听完，轻轻点头。
那就还能解释。
鹫尾毕竟在极道里混了三十多年。
自己不会安排这种事，不代表他手下没有人做过类似的事情。
况且车队现在依旧在向前。
右侧那辆SUV虽然被暂时拖住，后方的另一辆护卫车已经开始加速补位。
堂岛的声音也很快出现在无线电中。
“二号车继续向前，不要停。四号补右侧，六号留在后面处理。”
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多少波动。
皋月原本稍微升起来的一点疑虑，也随之落回去。
至少到这里，都还算正常。
她开始想到今晚之后的事情。
刚签完协议，下面的人便敢在东京街头直接撞她的车。
星野明天大概会很头疼。
如果再有人掏出那几支SIS送过去的手枪，对着车辆开上几枪，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鹫尾今晚闹得越大，西园寺之后能够伸手进去的地方，也就越多。
想到这里，皋月重新转头看向窗外。
刚刚补上来的SUV已经进入右侧。
车队重新合拢。
第一轮袭击似乎就这么被甩在了后面。
“看来堂岛——”
皋月的话才说到一半。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鸣笛。
很长。
而且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