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创伤小组

“大小姐,原来的备用车先别上。”

堂岛说完,便转身把刚才通过无线电下达的警戒命令重新落实到现场。

新赶到的增援很快接过道路两侧的几个位置,原本已经打开车门等待皋月进入的备用轿车则暂时留在原地,两名队员绕过去检查车辆和附近能够藏人的位置,其余人员顺势向外展开,把皋月周围的保护圈重新撑开了一些。

千鹤扶着皋月站在几面防爆盾之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道路两侧。

堂岛既然判断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出现,那么眼前这条被撞毁车辆、弃置轿车和逃散人群塞得满满当当的街道,本身就已经成了最大的麻烦。

警视厅的警笛越来越近,红蓝色灯光甚至已经能够照到附近楼面,可道路中间全是横七竖八的车辆,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清出一条足够安全的撤离路线。

“堂岛。”

皋月看了一眼那辆等着自己的备用车。

“他们既然花这么大力气把我从原来的车里逼出来,就不可能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坐哪一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堂岛没有再让人靠近那辆车。

“原定路线全部放弃。外面的第二批增援正在往这里靠,只要重新打开一条路——”

枪声突然从左侧响了起来。

守在备用车旁边的一名特勤队员身体猛地一晃,肩膀撞上车门,紧接着挡风玻璃和驾驶位附近便连续爆出几个白色弹孔。右前轮随即塌了下去,整辆车向一侧明显沉了一截。

“左侧车流!”

堂岛几乎在第一声枪响时便喊了出来。

几面防爆盾立刻收紧,皋月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千鹤已经把她往里面拉了一步。新到的增援则迅速借着附近车辆展开,枪口同时指向几十米外那排已经被普通人遗弃的轿车。

对方打完那几枪便迅速重新隐蔽,火力始终压在备用车和撤离人员这一小片区域。堂岛只看了一眼弹着位置,就知道这批人和鹫尾那些拿到枪以后只会乱扫的人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他在一辆SUV后面,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失去使用价值的备用车,立刻朝身后招手。

“换车,把最近那辆SUV调过来。”

命令刚传下去,又一辆黑色护卫车已经开始倒车。

皋月却还在看刚才中弹的那辆备用车。

与呆在车里不同,也和刚刚只是远处的枪响不同。

这一次的子弹是朝着她来的。

皋月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攥着千鹤防弹衣侧面的织带,手指因为用力甚至有些僵硬。

她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看了一会。

……自己在害怕。

场面第一次真正地失控了。

千鹤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没有让她松开,只把手覆了上去。

“大小姐。”

“……嗯。”

皋月抬起头。

前方那辆SUV已经倒进保护圈,后门从里面拉开。

“走。”

千鹤扶住她的腰。

几名队员举着盾牌同步移动,可刚刚靠近车门,外围无线电里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几乎盖过枪声的喊话。

“东南路口!有重型车辆冲进来了!”

堂岛猛地转身。

一辆白色冷藏货车已经从两百米外的侧路冲了出来。

它凭借着自身的重量优势,一路顶开了堵死了道路的车。

前方几辆被堵住的普通轿车甚至还来不及避让,货车便擦着其中一辆的车尾挤进主路,车灯晃过混乱的人群,发动机的轰鸣声随即一路拔高。

堂岛只看了一眼它朝向的位置,便朝外围大吼:

“拦住它!”

离得最近的一辆护卫SUV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车里的人根本没有时间重新调整位置,驾驶员只是把方向猛地打向左侧,直接从斜前方撞上了冷藏货车。

巨响传来的时候,皋月刚被千鹤推进车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

SUV的车头已经整个塌了下去,被重量远远超过自己的货车推着横移了好几米。冷藏车也被撞得偏向另一侧,前轮一度压上路缘,可驾驶室里的人很快重新把方向拉了回来。

那个人甚至没有踩刹车。

“再上一辆!”

堂岛带着人往前冲。

第二辆护卫SUV从侧面撞过去,这一次直接把冷藏车推向了护栏。大片金属变形的刺耳声音传遍整条街道,货车车身剧烈晃动,右侧几乎贴着护栏向前滑行。

可发动机的轰鸣反而更响了。

堂岛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大小姐上车!马上走!”

千鹤一把将皋月送进后座,自己紧跟着钻了进去。护卫人员还在关门,驾驶员就已经踩下油门,SUV猛地向前窜出,门锁几乎是在车辆移动以后才真正扣上。

皋月被惯性压进座椅。

后方连续响起撞击声。

最后一辆还能拦截的护卫SUV正从道路另一侧冲向冷藏货车。它撞得比前面两辆都狠,整个前部几乎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压扁,车身随即打着旋甩向路边。

冷藏货车终于被顶偏了。

可是太晚了。

几十吨重量和已经提起来的速度不可能凭一次撞击完全消失。

那片巨大的白色车头就这么斜着冲过护卫车留下的缺口,擦着路边几辆汽车重新撞了过来。

“右边!”

司机只来得及猛打方向。

千鹤已经扑向皋月。

皋月甚至没能看清那辆货车究竟撞在了哪里,右侧车身便像遭到一记重锤,整个SUV骤然向左侧抛了出去。

安全带狠狠勒进胸口。

皋月的身体刚被拉回来,第二次撞击又从前方传来,车头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瞬间改变方向。

窗外的夜空、路灯和建筑一起翻转过去,千鹤用一只手死死按住皋月后脑,另一只手几乎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皋月的额角。

疼痛甚至没有来得及完全出现,视野就已经黑了一瞬。

等她再次勉强睁开眼睛时,车辆似乎已经停了下来。

胸口很疼。

比刚才安全带勒住的时候还要疼。

皋月本能地吸了一口气,却只觉得空气刚进到一半,右侧胸腔便传来一阵让她几乎无法继续呼吸的刺痛。

“千鹤……”

声音很轻。

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压在旁边的千鹤却动了一下。

“大小姐?”

她的声音也已经变了。

皋月想告诉她自己喘不上气,嘴唇刚刚张开,外面便传来连续的枪声。

真正负责袭击的人显然没有把希望全部放在那辆冷藏货车上。

SUV被撞停以后,道路两侧原本安静的几辆普通汽车几乎同时有了动作。枪声从不同方向压过来,刚准备靠近事故车辆的S.A.人员立刻被逼回掩体。

堂岛已经带人赶到了最近的位置。

“把大小姐的车围起来!”

几面防爆盾迅速架到变形SUV外侧,增援人员借着车身还击。刚才被鹫尾那群人拖住的第一应急队也已经陆续脱离原来的交火点,整条防线迅速朝皋月的位置重新收缩。

可这一次,对面的射击明显更加难缠。

枪口只在很短的时间里出现,打完以后马上换位置;偶尔有人试图从侧面接近,也根本不会像鹫尾亲信那样边喊边开枪。

S.A.的人数已经不少。

一时间却依旧无法把所有方向同时清干净。

更糟糕的是,皋月所在的SUV右侧严重变形,靠近她的位置几乎完全凹了进去。

“车门打不开!”

一个队员拉了两次,立刻放弃。

“从左边!”

“千鹤小姐还在里面!”

堂岛刚准备过去,无线电里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堂岛先生,医疗响应已经进入最终航线。”

堂岛怔了一下。

随即抬头。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听见远处越来越近的旋翼声。

那并不是警视厅的直升机。

……

西园寺医疗支援会社内部,有着一支名为“创伤小组”的应急救援部队。

作为西园寺医疗支援体系中最高等级的紧急武装救援单元,创伤小组拥有着最好的医生,最强的火力,以及最高的内部优先级。

医疗人员负责现场抢救和转运,随行的S.A.人员则负责强行建立安全区域,把目标从危险现场抢出来。

他们使用的直升机也专门强化过关键部位的防护,能够在普通步枪火力下短时间进入交火区域,并利用机载武装和随行特勤压制地面威胁,为医护人员争取救援窗口。

今晚皋月遭遇第二次撞击以后,创伤小组的任务就只剩下一件。

把她活着带走。

……

旋翼声迅速压低。

正在街道两侧开火的袭击者也很快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变化。

那是一架川崎 BK117 改进型双发直升机。

一道极亮的白光先从建筑顶部扫下来,随后压过整片道路。高速旋转的气流卷起烟尘、纸屑和碎玻璃,附近原本还在燃烧的杂物被吹得向一侧猛地伏倒。

地面很快有人发现了正在降低高度的直升机。

枪声从道路另一侧响起,几发子弹斜着打向夜空,其中两发撞在机腹和侧面,在旋翼轰鸣中传出几下沉闷的撞击声。

飞机只是轻微晃了一下,仍旧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压低高度,随后堂岛便从耳麦里听见了飞行员平静的声音。

“确认地面存在火力冲突,准备进入救援区域。”

话音落下不久,机舱两侧的舱门便在半空中打开。

固定在门边的S.A.队员已经提前进入射击位置,身体被安全带牢牢扣在舱内,身前展开的装甲护板遮住了大部分身体。

另一名队员探头确认了一遍下面的街道,很快通过无线电要求地面人员标记位置。

堂岛马上按住耳麦。

“S.A.全员开启识别灯,重新确认射界。大小姐车辆以北全部交给空中组,地面人员不要越线。”

散布在道路上的特勤队员纷纷打开识别装置,一片片微弱的灯光很快从黑暗和车辆之间亮了起来。

空中的观察员确认完位置以后,BK117继续下降,巨大的旋翼气流已经开始卷起路面上的灰尘、纸屑和碎玻璃。

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米时,机舱侧面的压制火力终于响了。

刚才仍然有人开枪的几个位置立即遭到集中压制,子弹连续打在袭击者藏身的车辆、墙角和掩体附近,把原本还准备继续射击的人重新逼了回去。

地面的S.A.也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向两边扩大控制范围,几支小组沿着车辆形成的遮挡迅速向外推进,硬生生把皋月所在SUV附近最危险的两个射界给切开了。

对面的反应也很快。

几处枪口再次从道路两侧出现,火力随即转向正在低空悬停的直升机。子弹接连打在机身外侧,其中一发擦过舱门旁边的装甲板,炸开一小团火星,可BK117始终保持着高度,连原本正在下降的节奏都没有被打乱。

堂岛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创伤小组压根没有准备在外围找一个安全地方等人送过去。

他们要直接落到皋月旁边。

“把落区清出来!”

堂岛一声令下,十几名刚刚赶到的增援立刻重新分组。

两辆还能移动的SUV被直接横到道路中央,利用车身隔开外侧火力,剩余人员则借着空中压制的窗口继续向外推。

等到直升机真正降到接近路面的高度时,撞毁车辆之间已经被强行腾出一块足够人员上下机的区域。

创伤小组也在这一刻真正进入现场。

最先从机舱下来的四个人全部属于西园寺安保,落地以后便迅速接过最靠近直升机的几个警戒方向。

其中两个人举着比普通防爆盾厚得多的装甲盾板,顶着仍然偶尔打过来的子弹一路推进到皋月所在的SUV旁边,另外两人则守住机舱和救援路线。

医生和救护人员紧跟着下来。

“伤员情况?”

堂岛指向严重变形的SUV。

“后排,女性,十八岁。两次高速撞击,短暂失去意识,现在呼吸困难。”

医疗人员一边听一边往车边跑,右侧车门已经被撞得彻底变形,负责破拆的人员立即把设备架到门框附近,一名医生则直接绕向另一侧,从已经破裂的车窗探进身体,先去检查皋月的意识、呼吸和颈部情况。

千鹤还靠在皋月旁边。

她额头上同样有血,右侧肩膀的姿势也明显不太自然,可一只手始终护在皋月身侧。

医生伸手进去时,她下意识挡了一下。

“千鹤小姐,我要检查大小姐。”

千鹤这才反应过来,慢慢把手移开。

皋月已经听不清外面到底有多少人在说话,只能感觉到有人摸过自己的颈侧,又有人托住后脑调整了一点位置。

很快,一个氧气面罩被覆到脸上,原本每次呼吸都会牵动胸口的窒闷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她勉强睁开眼睛。

“……千鹤呢?”

“大小姐,先不要说话。”

医生俯在她身边,注意力仍然放在检查上。

皋月却又很轻地叫了一声。

“千鹤……”

“我在。”

千鹤的声音马上从旁边传过来。

“我就在这里。”

皋月的眼睛朝那个方向动了一下,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破拆设备已经开始切割车门。

尖锐的金属声刚刚响起,道路另一边的枪声便再次密集起来。

负责掩护救援的两名S.A.队员立刻转动装甲盾板,几发子弹几乎同时砸在外层防护上,沉重的撞击声连续传进车里。

“落区右侧重新出现火力!”

堂岛已经抬起HK53。

“二组压回去,别让他们靠近救援线!”

地面火力随即增强,悬停在上方的BK117也重新开始压制。

整片街口很快被枪声、金属撞击和旋翼制造出来的巨大噪音彻底淹没,可正在车边工作的医疗人员几乎没有受到影响,破拆继续进行,医生则利用这段时间固定皋月的颈部,检查胸部和头部可能存在的损伤。

车门终于被切开以后,担架很快送到旁边。

负责皋月的医生又确认了一遍情况,随即抬头看向堂岛。

“不能再留了,我们马上转运。”

堂岛看了一眼仍在交火的道路。

“要多久?”

“现在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

“所有人收缩,给创伤小组开路!”

原本向外展开的几支小组随即开始调整。

重型盾板被重新拉到救援路线两侧,负责近距离保护的人员则全部向皋月所在的位置靠拢,很快就在撞毁SUV与直升机之间形成了一条只有十几米长的移动通道。

皋月就是沿着这条通道被抬出来的。

担架离开车厢以后,几面装甲盾始终跟着一起移动,外围人员则不断调整枪口,确保任何重新出现的火力都会第一时间被压制。

医生一边跟着担架移动,一边继续维持氧气和固定装置,直到几个人真正抵达机舱旁边,速度才稍微慢了一些。

千鹤也扶着车门准备跟过去。

她刚迈出一步,身体便明显晃了一下,旁边的队员马上伸手扶住她。

“我没事。”

“您也要上飞机,医生会一起检查。”

千鹤沉默了一会,看了一眼已经被送进机舱的皋月,随后便在两个人的搀扶下跟了过去。

担架被固定到机舱内以后,医疗人员很快接管了剩下的工作。

外面的S.A.则继续维持着落区,直到最后一名负责保护创伤小组的队员开始后撤,堂岛才走到舱门附近。

“把大小姐带走。”

机舱里的队长看了他一眼。

“你不上来?”

堂岛抬头望向道路两侧。

那些真正负责袭击的人还没有全部解决,鹫尾的残余人员也仍然被困在另一边,警视厅虽然已经逼近外围,却还没有完全接管现场。

“这里总得有人留下。”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机舱门开始关闭。

千鹤最后一个被人扶了进去。

皋月已经重新陷入半昏迷状态,脸上的止血敷料被鲜血染红,氧气面罩覆盖着大半张脸。

医生正俯在她身旁不断确认数据,根本没有人再顾得上外面的枪声。

直升机开始拉升。

地面上又有人朝它开了几枪。

子弹撞在底部防护板上,声音隔着机舱传进来,只剩下几下沉闷的敲击。

皋月似乎听见了。

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她感觉到身体正在离开地面。

越来越高。

那些枪声、警笛、撞击声以及持续了整个晚上的混乱,终于一点点被旋翼的轰鸣压到了下面。

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紧跟着一起涌出的,却是迟来的恐惧。

她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那种感觉她很熟悉。

熟悉到只是稍微碰到一点,身体深处就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缩紧了。

她已经死过一次。

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试第二次。

可恐惧很快又被另一种更加尖锐的情绪压了下去。

愤怒。

有人是真的想让她死!

真的想把她重新送回那个她已经逃出来一次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刚触及意识,皋月胸口深处便猛地翻起一股几乎压过恐惧的恨意,连原本已经失去力气的手指都一点点攥紧起来。

她不想死!

不可原谅!

她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着。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以前,最后残留下来的,只有一个模糊得几乎已经无法称作念头的东西。

——

别让我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