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利益冲突

(感谢“咕咕嘎嘎和dOrO的田园”的大神认证!今天两章~)

病房的门从外面推开时,皋月已经让人把床头摇了起来。

修一走进来的脚步原本很快,可真正看见病床上的女儿以后,反而在门边停了一瞬。

这是他从接到消息以后,第一次真正见到皋月。

一路赶来时,创伤小组已经把检查结果汇报得很清楚。

没有中枪,生命体征稳定,暂时没有发现危及生命的内出血,颅内检查也没有明显异常。刚才在外面的走廊里,甚至还是他亲口把这些结果告诉其他人。

可报告终究只是报告。

直到现在,看见皋月真的坐在那里,能够抬起头看他,也能够像平时一样露出笑容,那些冷冰冰的医学结论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的脸色依旧很白,右侧脸颊贴着新换过的敷料,但额角几处细小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宽松的病衣遮住了身体大部分地方,只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还留着输液针。

“父亲大人。”

皋月看见他一直站在门口,抬起左手朝床边招了招。

“站在那里做什么?”

这一句话终于让修一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过去,在病床旁边停下,先低头看了一眼皋月脸侧的敷料,又心疼地看向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怎么已经坐起来了?”

“躺得有点累了。”

皋月微微笑着说道。

“医生说可以把床稍微摇高一点,又不是让我下床散步。”

修一根本没理会她后半句。

“头还晕不晕?刚才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

“一点点。”

“胸口呢?撞车的时候不是说有冲击伤?”

“深呼吸的时候会有点疼。”

皋月说完,看见修一的眉头明显又皱紧了,忍不住补了一句:

“真的只是一点。”

“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太敢信。”

修一伸手碰了一下床边,却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检查,只能重新把视线落回她脸上。

“医生都不敢说你完全恢复了,现在你自己倒好,醒过来就开始跟我说没事了。”

“本来就没有那么严重嘛。”

皋月笑了起来。

修一看着她。

皋月被他盯了几秒,只好把笑意收敛一点,老老实实地解释:

“刚才又检查过一次。脑袋没有问题,胸口主要是撞击和安全带留下来的伤,腹部也没有发现出血。脸上的伤看起来比较明显,但医生说不会影响什么。”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碰一下右侧脸颊,手指快要碰到敷料时又停住了。

“剩下的就是养着就好了。”

“所以父亲大人不用一直用这种眼神看我。”

修一没有回答。

他又重新打量了皋月一遍。

从接到电话以后,他脑子里出现过很多画面。

有些来自创伤小组的描述,有些来自堂岛他们传回来的现场情况,还有更多,完全是自己在赶往医院的路上想出来的。

手榴弹。

自动武器。

有目的的撞击。

第二批枪手。

每多听到一样,他就越不敢去想,真正躺在救治区里面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好在现在皋月就在面前。

会说话,会笑,甚至还会嫌弃他太紧张。

这本来应该让修一彻底松下来。

可他的目光一旦落到那块敷料上,又会重新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东西。

“这也叫没事?”

修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皋月顺着他的视线,很快明白他在看什么。

“比起他们原本想做的事情,确实已经算没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意的神情也随之淡了下去。

“不过,这一次没问题,不代表以后每一次都会没问题。”

修一的目光停住。

病房里很安静。

除了监护设备偶尔发出的电子音,只剩下空调送风时很轻的响动。

皋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留着擦伤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修一很少见到女儿这样。

皋月平时真正动怒的时候,往往反而会笑。

她越是觉得某个人碍眼,脸上的笑容有时候还越好看,等到对方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西园寺该做的安排通常已经完成了一半。

可现在她连维持那点笑意的心情都没有了。

“皋月……”

修一看得心疼,抬起手想说些什么,又放了下去。

皋月的嘴唇紧紧抿着,目光落在床边某一点上,搭在被子上的右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收紧。直到擦伤的位置被牵得发疼,她才察觉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慢慢把手松开。

疼痛反而让脑子清醒了。

她非常愤怒。

从确认那颗手榴弹根本不属于鹫尾原本的安排开始,她胸口那股火就一直没有真正退下去。

对方是真的准备杀死她。

有人提前准备了自动武器,找来了职业枪手,把极道当成挡在前面的幌子,又算准了车队被冲散以后会出现的缺口。

只差那么一点,她现在大概已经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和父亲说话了。

想到这里,皋月握紧的手又动了一下。

她很想现在就知道那个美国人是谁。

想知道是谁坐在美国的哪一间办公室里,隔着一个太平洋决定让她去死。

甚至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根本谈不上理智。

找到他。

把今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加倍还回去。

可这个念头只停留了片刻,就被皋月硬生生压了下去。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她越清楚愤怒没有办法替自己找到人。

恰恰相反,只要因为这股火急着认定某个敌人,接下来所有调查都会开始围着那个答案寻找证据。

真正躲在后面的人最希望看到的,大概就是西园寺被激怒以后四处乱撞。

所以她必须冷静。

先找到人。

然后再算账。

皋月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本绷紧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

等她再次看向修一时,脸上的愤怒已经被重新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让修一都觉得陌生的平静。

“而且……”

她停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我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皋月看着修一。

“无论最后查出来的是谁。”

修一看着有些憔悴的女儿,默默把手伸了过去,轻轻覆在皋月的手背上。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

父亲的手掌很暖。

她安静了几秒,随后反过来握住修一的手,脸上的神情也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

“不过,报仇也得先找到人才行。”

皋月重新靠回枕头,语气渐渐恢复了平时处理事情时的样子。

“鹫尾肯定不是策划这件事的人,他最多只是被人推到前面当了一把刀。”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不过还是得把他抓回来。”

修一看向她。

皋月脸上终于重新出现一点笑容。

只是那个笑怎么看都算不上温柔。

“记得要活着抓。”

“他要是觉得事情败露以后死掉就能结束,那也想得太便宜了。”

修一点了点头。

“没错,他很快就会后悔自己为什么会出生的。”

病房门恰好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进。”

得到允许以后,一名创伤小组成员走了进来。

对方怀里抱着几只明显与医疗记录无关的文件夹,最上面还压着一个灰色牛皮纸袋。

因为最里面的特别救治单元现在处于封闭状态,外面的秘书和集团人员暂时不能随意进出,所有需要送进来的东西都必须先经过安保检查,再由医护人员转交。

“大小姐。”

那名医生把东西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您刚才要求的资料已经送到了。”

“辛苦了。”

医生看了一眼那几只厚得有些夸张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靠在床上的皋月。

显然很想提醒她最好不要在醒来以后第一小时就开始处理这么多工作。

可最终,他还是只说道:

“请不要看太久。如果出现头晕、恶心或者视线模糊,请立即按呼叫铃。”

“好。”

皋月答应得相当痛快。

医生走出去以后,修一才伸手翻了一下最上面的封面。

《S.A. InveStment——北美资产及重大权益汇总》。

日期就在这个月。

修一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看向皋月。

“你醒来以后就让人把这个送过来了?”

“这是纽约办公室本来就有的月度汇总,我只是让他们把最新版本送进来。”

修一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文件放到病床前的小桌板上。

“北美……SIS已经确定是美国的人了吗?”

“差不多。”

皋月用手指点了点文件的封面。

“虽然还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个势力,但幕后的人确实是在北美。”

“接触鹫尾的美国人是一个已经退休的CIA人员。”

修一抬起头。

“正人那边刚刚确认了他的身份。这个人离开CIA以后一直在做私人安全和风险顾问,过去长期负责亚洲事务,在日本也留下过不少关系。”

“今晚用到的那批武器、几个从世界各地过来的枪手,还有鹫尾这边收到的钱,现在能够查到的几条线最后都和他发生了交叉。”

皋月稍微停了一下。

“不过这种人不会为了自己的兴趣,专门跑到东京策划一次刺杀。SIS查到他最近几个月一直在美国活动,行动开始前才通过几层中间人把事情往日本这边安排。”

“也就是说,他也是替别人办事的人。”

修一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真正想杀你的那个人,还在美国。”

“大概率是。”

皋月轻轻点头。

“至少现在查到的钱、人员和命令都在往那个方向指。既然暂时还找不到具体是谁,那就先看看,西园寺最近到底挡了哪些美国人的路。”

皋月翻开第一页。

“能把事情做到今晚这种程度,对方和西园寺之间的问题就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皋月继续说道:

“父亲大人您知道吗,帕麦斯顿以前在英国议会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

“国家没有永久的盟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永久的利益。”

皋月的手指沿着第一页的目录慢慢往下移动。

“国家是这样,公司其实更简单。”

“资本家可能讨厌一个人,也可能嫉妒一个人。”

“可讨厌和嫉妒,一般不值得花这么多钱,从世界各地找职业枪手,再把武器、车辆和情报送进东京。”

修一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所以他们不是讨厌你。”

“至少不只是讨厌。”

皋月点了点头。

“杀掉我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对方必须承担日本警方调查、美国方面追查、外交风险,还有事情败露以后整个组织被西园寺报复的风险。”

她说到“报复”时停了一下。

“很严重的报复。”

修一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既然这样还愿意做,就说明在他们眼里——”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一下。

“让我继续活着,更贵。”

修一明白了。

他们现在不需要马上猜一个名字。

先抛出一个问题:

西园寺继续发展下去,会让哪些美国人损失到宁愿承担这种风险?

名单自然会小很多。

至少理论上如此。

修一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沉默了几秒。

“……我们从哪里开始?”

皋月也看了一眼目录。

“钱吧。”

这大概是最容易的一项。

修一把文件翻到金融资产部分。

最先映入眼里的数字,就让他眉头跳了一下。

其实他知道西园寺集团现在不缺钱。

可知道是一回事,把过去几年所有资金重新汇总到一张表上,又是另一回事。

“日经这边,到这个月为止累计已经实现了五百二十亿美元利润。”

修一慢慢念完,又看了一眼后面的费用明细。

“第一批所罗门拿走了七十亿,后面的佣金降到百分之四……最后实际留下多少?”

“四百四十多亿美元。”皋月说道,“还有一小部分仓位没有完全退干净,不过已经不重要了,都是几千万的小钱。”

“去年以后市场深度越来越差,弗兰克一直在拆单,所罗门负责大部分,高盛、摩根士丹利和美林也接了一些。”

修一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会儿。

第一批三百五十亿美元完成交割的时候,他已经觉得那是一笔大得有些失真的钱。

可原来那还只是开始。

他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心里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日本泡沫破裂以后,东京每天都在传来企业倒闭、资产缩水和银行坏账的消息。

可同一场危机落到西园寺这里,却被皋月一点点变成了海外账户里的美元、国库券,还有眼前这些正在美国不断延伸出去的投资。

修一突然觉得经济危机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对于他们来说是这样的。

“短期用不到的钱大部分已经进了美国国库券和货币市场工具。”

“纽约那边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把托管、交易和信用额度分散开,不能让这么大一笔资产都压在一家银行或者投行手里。”

修一点了点头。

钱少的时候,需要依赖银行。

等资金规模大到一定程度以后,就该是银行担心这个客户会不会离开了。

“所以华尔街这一边,嫌疑不大?”

“至少大部分机构没有理由希望我现在死。”皋月指了指那串名字,“西园寺每年给他们多少手续费,父亲大人应该也看见了。只要我们还在继续交易,他们没有必要毁掉这样一个客户。”

“所罗门呢?”

“更低。第一批交割的时候,所罗门就已经拿走了七十亿美元,后面的平仓和清算业务他们也一直在做。”

“西园寺只要还在美国市场交易,他们就还有钱赚。”

修一在金融这一栏旁边做了个记号。

“那就先暂且排除华尔街的嫌疑。”

皋月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科技投资。

修一最先看到的是微软。

“这是你一九八六年买的那两千万美元?”

“对。按照最近的市场价格,接近四亿美元。”

修一抬头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二十倍了?”

“差不多。不过微软不用重点查,我们当年只是从市场上买了股票,这几年也没插手他们经营。对盖茨来说,西园寺最多只是一个持股时间比较长的大股东。”

“同理,甲骨文那边也是一样。”

修一继续往下。

“AdObe百分之五,还有亚洲代理权。”

“这一笔已经不只是持股了,但利益冲突还是不够大。有人可能不喜欢西园寺拿走亚洲市场的一部分利益,但还不至于为了这件事做到今晚这种程度。”

再往后就是CiSCO。

修一看到数字时停了一下。

“CiSCO已经上市这么久了,这百分之三十你还一直留着?”

“嗯。它还在增长,暂时没有减持的必要。而且当年西园寺给他们的也不只是钱。”

(关于修一的疑问“为什么要减持”,是因为CiSCO上市以后,这笔投资已经从当初的创业公司股权变成了可以随时在市场上出售的股票。对于普通财务投资来说,股价上涨以后逐步减持一部分,既可以兑现利润,也能避免太多资金长期集中在一家公司身上。何况西园寺持有的还是足足百分之三十。)

东芝的芯片供货、日本市场,以及后来通过美国贸易代表处与日本电信采购体系之间的谈判,都让这笔投资逐渐脱离了单纯持股的范畴。

几年过去,CiSCO已经开始进入企业网络与通信设备市场,西园寺依然是重要股东,也是它进入亚洲市场时最可靠的渠道之一。

修一看着后面的业务说明。

“这样一来,美国自己的竞争者确实会有人不高兴。”

“日本设备企业也一样。不过目前看起来,仍然属于正常的产业竞争。”

皋月在CiSCO旁边做了一个标记,修一则继续往下翻,很快看到了高通。

“百分之二十九点九的优先股,重大事项否决权,还有亚洲合资公司百分之五十一。”

他重新确认了一遍。

“日本和华国的商业化都在这里?”

“还有以后能够继续谈下来的亚洲市场。”

修一沉默了几秒。

“这一笔就已经不像普通投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