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5章 本王来教你写和离书

今日是小公子重新回书房习字的日子。

时芙身上的病还未好全,虽心中急切,却也不敢随他进了殿下的书房。

免得将病气过给了殿下。

不过等小公子离了锦绣堂,时芙才发现小公子的课业没带。

是满满当当地堆在他的小书桌上,一份都没带走。

时芙瞧见这幕,心里着急。

生怕他被殿下责怪。

于是她连忙捧起书册,又匆匆赶去了殿下的书房。

谁知进了院子,便瞧见书房的门半敞着。

裴雪舟撒泼打滚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地传了出来:

“为什么只许你会写和离书,不许旁人也会了?”

“我要写我要写我就是要写——”

然后传来殿下淡漠的声音——

“那告诉本王,究竟是为什么?”

眼见着小公子便要给出回答。

时芙心中一紧,慌不择路地便闯入了书房。

书房内的父子皆是被这动静弄得一怔。

便瞧见时芙就这样直直地跪了下去。

“殿下,莫怪小公子,一切都是因为奴婢而起。”

时芙低低垂着头,膝盖有些疼,她的脊骨有些发抖。

讲出这话来的时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谁说小公子从来顽劣不堪?

世人皆道她命如草芥、身如蒲柳……就连她的夫君,都瞧不起她。

可就是这样锦衣玉食、身份尊贵的小公子。

心思纯粹,无数次毫不犹豫地护住了她……

一股细碎又温热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轻轻柔柔地裹住她。

时芙鼻尖微酸。

感受着殿下审视的目光,她很害怕,怕得浑身都发起了颤。

却还是大着胆子承担了一切——

“是奴婢听闻了翠翠姐的话,便想要学习如何写和离书,小公子才来寻了您,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不愿让小公子被人误会。

裴执玉闻言一顿。

他缓慢望向一旁的裴雪舟。

裴雪舟一声不吭地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你呢?你又是为何要学着写和离书?”

她的夫君不是对她甚好?

两人琴瑟和鸣、郎情妾意。

甚至于她的夫君故去多时,她都要在梦中苦苦追寻。

……泪流满面、声音凄切。

裴执玉眼眸深深的瞥着她,瞧她那截雪白的脖颈。

在毛茸茸的冬衣里,就像是一弯新月。

散着柔柔的光。

然后他缓慢挪开视线。

时芙指尖轻轻颤了颤。

她缓慢张了张嘴,良久过后才道:“奴婢……奴婢觉得殿下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在这世间,世人皆以女子为卑。女人好不容易能读书习字,却也只能识些《女训》、《女诫》。”

“世间只有殿下说不是这样……”

裴执玉一顿,只听女人一字一句,声音轻轻的,还发着颤。

“您愿出面,写出和离书,为黄嬷嬷和离;又愿给翠翠改姓,叫她们母子再不受丈夫父亲的欺凌,救她们脱离了苦海。”

“奴婢从前身在乡间,竟从不知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如今奴婢三生有幸,能随殿下习字,心里便奢求着能习得和离书。”

她先前还有些紧张,生怕殿下看穿了她的谎言。

可说到后面,便全是真心。

情到浓时,声音都发了起颤:

“若是奴婢学会了,日后离了王府、回了江南家乡,家乡那些受苦受难的姊姊妹妹……便都能受殿下的福泽庇佑了。”

裴执玉骤然抬眸,便撞进她湿漉漉的眼眸里。

时芙眼尾泛红,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

一颗颗的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是的,等她学会了如何写和离书。

她便要跟周培方和离。

然后带着攒够的银子,离开京城,与小宝一同回了江南乡下。

天下有几个女人日子是好受的呢?

十里八乡的女人们怀胎八月还要挑水洗衣,生产当日便要下田种地。

胞宫从体内活生生地掉出来,又被她们硬生生塞回去。

住她隔壁的王婶子,实在是受不住了。

从地里回了屋头,咬着牙给自己泡了一碗红糖水。

然后便拿着剪子,把掉了一半的胞宫硬生生剪掉了。

她之前总说:这样下地种田时,胞宫掉在外头,走路总是磨得慌。

可最后她死了,连那碗红糖水都没喝便死了。

时芙进门的时候,看她浑身鲜血淋漓的躺在床榻上。

脸色苍白,床榻被她身下流出的血染成了血泊。

屋内只留婴儿嘶哑的哭声。

触目惊心。

最后……

王婶子被夫家人用一卷薄薄的草席埋了,还要怪她白白污了一张床榻。

她刚刚生出来的女孩儿,也被活活溺死在恭桶里。

天下人皆说女子不值钱。

所以她郑时芙……不仅要为自己和离,也要为天下的姊妹和离!

如同殿下一样。

告诉她们——

女子为卑?

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偌大的书房陡然静了下来。

只余女子小声地啜泣。

裴雪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时芙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去。

在地上砸开小小的水花。

裴执玉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

看着她梨花带雨、鬓发微乱。

眼泪顺着白皙面颊滚落,声声哽咽。

哭得那截月牙似的脖颈浮起粉雾。

心中莫名轻轻一悸。

裴执玉缓慢挪开视线。

“起来吧。”

男人长睫垂落,望着书案上抄出的心经。

字字句句。

观自在菩萨——度一切苦厄。

他心无挂碍。

更无病魔扰乱心智……

不过是想承她的情,帮一帮这世间疾苦的众生罢了。

“本王来教你们写和离书。”

时芙一顿,欣喜抬起眼眸。

便一下子撞进了殿下漆黑的眼眸里。

慈悲又淡漠。

心脏好似被什么轻轻牵动了一下。

喜悦便铺天盖地的朝着她倾覆了下来。

时芙从未觉得这世间是这样明亮,眼前是这样的清晰。

仿佛连身子都在此刻轻盈了起来。

她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又是急忙走到了书案边。

裴雪舟见状,也轻轻的笑了一下。

他小小的身子蹦蹦跳跳,便去角落里搬来椅子。

椅脚滑动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小公子这小胳膊小腿,是不可能搬得动的。

时芙心下想着,急匆匆擦了脸上的泪。

青书不在,她便想和从前一样,去搬来椅子。

谁知案后的殿下竟突然有了动静。

他缓慢从座上起身,又是缓步走到了小孩的身后。

他颀长的身体笼住他,轻轻抬手。

便将两张实心的木椅抬了起来。

木椅高高抬过地面,又是被轻轻的放在书桌前。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时芙呆呆的看着殿下的动作,伸出的手就那样悬在空中。

裴执玉抬手,将书案上默出的心经随意挪到了角落。

又是抬了眉眼看她。

“愣着作甚?”

“过来。”

时芙听着他的话,又是愣愣的走到了殿下的身边坐下。

熟悉的沉水香就这样涌入鼻尖。

时芙看着殿下的宽袍大袖微微晃动。

便将从前黄嬷嬷的那份和离书,缓慢摆在她的面前。

瞧见上头的“和離書”三个字。

时芙缓慢屏住了呼吸。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

犹如擂鼓。

然后殿下清冷的声音便从她的身边传来。

离得她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