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小元子(一)
庙宇前,李冥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脸呆滞地看着身下的兵卒,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元正坐在他身后,翘着二郎腿,一手捧着茶杯,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一脸戏谑地看着李冥信,什么话都没说。
郑风则是站在一旁侍奉着,身后还有几个带甲的壮汉。
李冥信的副官正在队列的正前方,点着人数,他眸光扫过这一个个沉默且疲惫的身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二十一,二十二……”
他心中默念着,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片刻之后,他快步跑到李冥信的身边,喃喃一声:
“大人,还……还剩下二十七人……”
他声音不大,却在李冥信的脑海中炸开,他缓缓扭过头看着副官,又瞥过眼神扫向眼前的兵卒。
“多少人?大声点儿!”
萧元大喝了一声,语气中的寒意让李冥信浑身一怔,他双手下意识地握紧,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那副官也被吓了一跳,忙俯身对着萧元又说了一声:
“回大人的话,还剩下二十七人……”
萧元眉头一挑,眼神眯了眯,长叹了一口气。
“二十七……死了一多半啊……”
“李冥信,你真是好样的……”
他淡淡开口,说得一脸轻松。
却没见,李冥信的眸子已经到了极致。
他知道,
他完了!
和赵木城一样!
完了!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缓缓垂下脑袋看向了腰间的刀,脑海中猛地想起,那个拔出刀,嘴里喊着“能活一个是一个”就冲向自己的身影。
他的心头猛地一抽,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心里嘀咕着距离。
他与萧元的距离。
五步!
他能杀他!
下一刻,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乍响,将他眼中的狠厉尽数逼了出来。
“罪人李冥信,仗着职权,勾结贼众,私自倒卖府库兵甲,致使营伍兵卒伤亡多人,其罪当,厄……”
话音刚落,李冥信就猛地转过头,将手放在刀柄之上,正欲拔刀时,却愣在了原地。
萧元看着这些压在自己身上的大汉,满眼不可置信,扯着嗓子喊道:
“你们这些泼才,想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我是萧元,是马县令的人,你们这般对我,是想造反吗?!”
他趴在地上拼命挣扎,但那些带甲的大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手上的劲一点儿没松,死死摁着他。
李冥信目光呆滞,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一声。
却见一道人影向他走来,他抬眼一看,是那郑风,那个跟在萧元后头鞍前马后的狗腿子!
他走过来,对着李冥信,对着眼前这些疲惫的兵卒们,大喝一声:
“罪人萧元,依仗县令老爷恩宠,盗取府库钥匙,私自倒卖兵甲,诬陷赵木城等人,致其身死,眼见事情败露,还妄图栽赃陷害李冥信伍长……”
声音传到众人耳中,只觉得振聋发聩。
尤其是李冥信,他瞳孔猛地一缩,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郑风。
就连身后的萧元也愣住了,似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他扯着嗓子对着郑风怒吼:
“郑风,你这个狗娘养的,你想干什么?”
“你敢出卖我?!你难道不知道我身后站着的,也是县令老爷!你这般,唔……”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壮汉捂住了嘴,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丝呜咽的声音。
郑风微微撇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嗤笑一声。
“呵。”
也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李冥信,继续开口:
“罪人萧元现已被缉拿,此事便就此作罢,诸位将士,还是快些回营休整吧。”
“明日,老爷便为你等发些抚恤,算是慰劳诸位这几日的辛苦了!”
此言一出,众兵卒的眼睛都不由一亮,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郑风。
他们本以为这次没有损毁兵甲,怎么着也得受些惩罚,没想到,还有奖赏。
李冥信也愣愣地抬头,对上了郑风的眼睛,嘴角下意识抽搐了一下,原本呆滞的眸光中满是庆幸与狂热。
“是……属下谨遵县令老爷的命令,这就带人回去。”
郑风闻言,欣然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嘴巴凑到他的耳边,低语了一声:
“李伍长,好好干,县令老爷相当看好你啊。你们这些军武,都是老爷的亲儿子,可莫要萧元这厮挑拨了关系,你说是也不是?”
李冥信闻言,连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他忙点头。
“是是是,老爷说的是,李冥信定不会为小人蒙蔽。”
旋即,他朝着身后兵卒大喝一声:
“愿为县令老爷效死!”
“愿为县令老爷效死!”
这两嗓子下去,那些个兵卒也紧跟着喊道:
“愿为县令老爷效死!”
众人齐声,在深林中传得悠远。
郑风欣慰地点点头,又喃喃嘱咐了一句:
“嗯,都回去吧,记住,县令老爷可不想再出现什么伤亡。”
他缓缓转过身,瞥了眼趴在地上的萧元,萧元对上他的眸光,目眦欲裂,挣扎得更加剧烈。
郑风并未理会,只是淡淡开口:
“带上这罪人,跟我回去!”
“是,大人!”
几个汉子应了一声,押着萧元便离开了。
独留李冥信还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点是能肯定的。
他不用死了,他……活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地咧开,哈哈大笑一声。
这时,西边的林子里忽地传来一阵“咔咔”的脚步声。
李冥信扭过头,眼神一眯,那领头的人他有些印象,是被他布置到西边和梁明龙一同执行任务的。
那领头的见到李冥信,脚步快了几分,哒哒地走到他的面前,单膝下跪,眼神中闪过一丝惶恐:
“李大人,我等……来迟了……”
他嘴角有些哆嗦,紧跟着又说了一句:
“大人,我等实非故意,而是被人蒙骗了。”
说着,他对着身后的兵卒喝了一声:“带上来!”
李冥信抬了抬眼,看见一个老卒被麻绳绑着,推到了他的面前,是华井行!
“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啊……”
华井行跪着爬到李冥信的脚边,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片刻的功夫便砸出了一个口子,殷红的鲜血丝丝流下。
那领头的指着华井行,控诉着他是怎么蒙骗自己将他们引到个不知处的山沟,绕了好久才绕回来。
李冥信闻言,眸光落在华井行的身上,眸光静默,看不出喜怒。
不过方才郑风的话他倒是记住了,县令老爷不想出现伤亡,他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办。
旋即,李冥信深吸了一口气,沉沉吐出,然后俯下身子将华井行扶起,然后为他解开身上的麻绳。
“李大人,这……”
那领头的有些不可置信,下意识开口。
李冥信却只是摆了摆手,淡淡说了一句:
“都是误会,大家都是一个营的兄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误会,不必这般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