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侵占一千五百顷!

六部衙门在午门外,沿着长安街一字排开。赵宁没骑马,也没叫轿子,一个人沿着夹道走过去。

秋天的风从紫禁城的城墙豁口灌进来,带着琉璃瓦上晒了一上午的焦燥气。

他先去的户部。

户部侍郎葛守礼正在跟两个主事核对今年秋粮的入库数,见赵宁进来,慌忙起身相迎。

“赵阁老怎么亲自来了?”

赵宁摆摆手,径直走到架阁库门口。

“南直隶今年的秋粮册籍到了没有?”

葛守礼愣了一下。“到了,前天刚送来的,还没来得及——”

“我看看。”

葛守礼回头冲主事使了个眼色。主事小跑着进了架阁库,不多时抱出一摞册子,足有半尺高。

赵宁就在户部值房的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一本一本地翻。

葛守礼站在旁边,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赵宁翻得很快。手指在每一页的数字上划过去,偶尔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短炭笔,在册页的空白处记几个数。

葛守礼凑近看了一眼——全是赵宁自己算的折算数,把各府各县的田亩、税额、实征、欠缴、折色银、本色粮,逐项拆开,重新排列。

户部的人都在偷偷看他。

一个三十一岁的阁老,坐在户部的破桌子上翻册籍,跟个主事似的。

赵宁不抬头。

松江府,华亭县。田亩在册数三万九千七百顷。实征税粮十二万六千石。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纸上,又翻回前面,找到嘉靖三十五年的旧册。同一个华亭县,田亩在册数四万一千二百顷。

十年之间,少了一千五百顷。

田不会凭空消失。不是被人隐了,就是被人吞了。

赵宁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道竖线。他没写任何批注。

翻到苏州府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急促,不像正常走路。

葛守礼转头看去。一个内阁的书办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径直奔到赵宁桌前。

“赵阁老,六科廊那边——”

赵宁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户科给事中辛自修、吏科给事中胡应嘉联名上疏,弹劾大学士徐阶纵容家人、侵占民田。

赵宁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高拱出手了。

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天。

辛自修是高拱的门生,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选庶吉士的时候是高拱一手提拔的。胡应嘉更不用说,吏科给事中,高拱在吏部任上安插的人。这两个人联名上疏弹劾徐阶——明摆着是高拱在背后指使。

而且弹劾的内容切得狠。

不是弹劾徐阶专权,不是弹劾徐阶结党。这两顶帽子扣上去,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徐阶随手就能挡回来。

弹劾的是——侵占民田。

打蛇打七寸。

徐阶家在松江华亭,徐家的田产是个半公开的秘密。赵宁刚才翻的那本黄册上,十年间少掉的一千五百顷田,有多少流进了徐家的名下,谁都算得出来。

高拱这一手,把战场从“内阁票拟权之争”直接拖到了“首辅私德有亏”。

徐阶要是不自辩,就等于默认了。要是自辩,就得把自家的田产亮出来晾一晾。怎么晾都不好看。

赵宁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那摞册籍。

他不动。

高拱和徐阶互咬,这场戏刚开头,远没到他该上场的时候。嘉靖留给他的牌太重,打早了是浪费,打晚了是误事。现在最该做的事——不是站队,不是调停,是把手头这些数字一笔一笔地理清楚。

将来不管谁赢谁输,改革要推得动,靠的不是嘴皮子,是具体的数据,是人心,是每个位置上的官员。

“赵阁老?”葛守礼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六科廊那边的事,您……”

赵宁把册籍重新翻开。

“什么事?”

葛守礼的话噎在喉咙里。

赵宁头也不抬。“葛大人,嘉靖三十五年到四十五年,南直隶各府的田亩增减清册,你帮我调出来。十年的全要。”

葛守礼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去吩咐人调册。

赵宁继续翻。应天府、常州府、镇江府,一个接一个,每一个数字他都记下来,跟旧册比对。这些数据摆在一起,就是一张大明朝东南赋税的全景图。哪些田在交税,哪些田不交税,谁家的田越来越多,谁家的佃户越来越惨——全在这几本册子里。

日头渐渐偏西。

赵宁在户部坐了一整个下午,面前堆了十几本册籍,袖子里那支短炭笔用掉了大半截。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快到申时,小太监又来了。

这回带的不是纸条。是口信。

“赵阁老,徐阁老请您回内阁值房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赵宁把笔搁下。

有要事相商。

辛自修和胡应嘉的弹章递上去了,徐阶坐不住了。他大概没料到高拱会从田产下手。内阁票拟权的事,他是站在规矩这一边的,底气十足。但田产的事——

那是他的软肋。

赵宁把纸上的数字看了最后一眼,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走到户部衙门门口的时候,正撞上一个人。

高拱。

高拱从礼部方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整个人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劲头。

两个人在门口对了个正着。

高拱先开口。

“云甫,怎么在户部?”

赵宁拱了拱手。“翻翻册子。”

高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翻册子?你一个阁老跑到户部来翻册子,翻的什么册子——南直隶的?”

赵宁没接话。

高拱哼了一声,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门。

“云甫,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你早晚得表态。”

赵宁站在原地,跟高拱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肃卿兄,”他的称呼从“高阁老”换成了私下的字号,“我手里有一笔账,还没算完。等算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高拱身边擦过去。

“自然会表态。”

高拱站在原地,看着赵宁的背影走远。

身后的书吏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人,赵阁老这是——”

高拱没回头。他站了几息,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滑头。”

赵宁已经走出了十几步。暮色从宫墙那头漫过来,影子拖得很长。他的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松江华亭,田亩差额,一千五百顷。

这个数字,够用了。

但不是现在。

他加快脚步,往内阁值房走。远远地,值房的窗子里透出灯光。徐阶还在里头等着。

赵宁在值房门口停住,抬手要推门。

门从里头打开了。

徐阶站在门内,手里捏着一份奏疏,脸上是赵宁从未见过的神情。

“云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