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内阁会议!

三天。

胡宗宪的方略送到赵宁案头的时候,墨迹还没干透。

厚厚一摞,足有二十页。从宣府到辽东,九镇兵力部署、粮草转运、将领调配,事无巨细,条分缕析。最后一页单独列了一份总督人选的自荐书——措辞谦逊,但字字都是舍我其谁的底气。

赵宁翻到最后,搁下纸页。

胡汝贞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写文章也是把好手。这份方略拿出去,朝堂上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写得这么透。

但光有方略不够。

赵宁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

奏折要他自己写。胡宗宪的方略是附件,正文得由他来。措辞不能太硬,不能让人觉得他赵云甫在揽权;也不能太软,不能让人觉得这事可议可不议。

笔尖落纸。

“臣赵宁谨奏:九边者,国之藩篱也。藩篱不固,则腹心不安……”

写了半个时辰。一千二百字,删改三遍,誊抄一遍。

赵宁把奏折和胡宗宪的方略装在一起,封好,叫来赵福。

“送内阁。”

赵福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没多问,转身就走。

奏折到徐阶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徐阶拆开封皮,先看正文。看完正文看附件。二十页方略,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

看完最后一页,徐阶把方略合上,放在桌面正中。手指在封皮上停了片刻。

——九边总督。

这个位置空了两年。不是没人提,是没人敢提。总督九镇,节制诸将,权柄太重。谁提,谁就要担这个干系。

现在赵宁提了。

而且举荐的是胡宗宪。

徐阶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胡宗宪——严嵩的旧部。虽说后来洗清了,但这层关系摆在那里,朝中不少人心里还有疙瘩。赵宁偏偏选了他。

是因为胡宗宪确实能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徐阶没再想下去,毕竟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赵宁的态度。

至于其他的,他也无需过问太多。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几张帖子。

“明日辰时,内阁议事。”

第二天一早,文渊阁。

赵贞吉到得最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盖揭开又合上,合上又揭开,反复了好几回。

袁炜第二个到。进门看见赵贞吉,点了点头,径直坐到自己位子上,闭目养神。

张居正第三个。他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落座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高拱最后一个进门。

他的步子比平时重,靴底踩在石板上,笃笃有声。进门扫了一圈,在自己位子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

四个人,各坐各位。

赵宁的位子空着。

赵贞吉的视线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瞬,收回来。

徐阶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赵宁的奏折和胡宗宪的方略。他没坐下,站在主位旁边,把两份文书往桌上一放。

“都看看。”

方略从赵贞吉手里开始传。赵贞吉看得仔细,逐页翻阅,偶尔停下来回翻前页对照。看完递给袁炜。

袁炜翻得快。十几页的东西,他三五分钟就过了一遍,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看得不快不慢。他的手指偶尔在某一行下面划过,停顿两息,再继续往下。看完,递给高拱。

高拱接过来,没翻。

他把方略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

“我看过了。”

赵贞吉转头看他。

徐阶没追问高拱什么时候看的。他在主位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赵宁举荐胡宗宪出任九边总督,统筹九镇防务。诸位有什么看法?”

沉默了几息。

高拱先开口。

“该设。”

两个字,干脆利落。

张居正跟上。

“九边空悬已久,北虏窥伺不断。戚继光、马芳、谭纶各守一镇,缺一个统筹全局的人。胡宗宪在东南统兵多年,有这个能力。”

赵贞吉搁下茶盖。

“胡宗宪?”

他的声调往上挑了一挑。

“严嵩倒台的时候,他差点被牵连进去。先帝在的时候不追究,不代表这笔账就销了。”

高拱没接话。张居正也没接。

赵贞吉看了看左右,继续说。

“九边总督,节制九镇,权柄之重,仅次于内阁。把这么大的权交给这么一个人——”

“孟静。”

徐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赵贞吉的话戛然而止。

“胡宗宪的事,先帝已有定论。嘉靖四十年的廷议,你也在场。”

赵贞吉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徐阶继续说。

“今天议的不是胡宗宪的出身,是九边要不要设总督、胡宗宪能不能胜任。就事论事。”

赵贞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我还是觉得不妥。”

他搁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说胡宗宪不能打仗。是这个时机——新帝登基不满一年,朝局未稳,这时候设一个权柄极重的九边总督,万一……”

他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万一胡宗宪拥兵自重呢?

高拱冷笑了一声。

“孟静多虑了。胡宗宪手里没有兵。九镇的兵归各镇总兵管,总督调兵要兵部行文、内阁批准。他一个人翻不了天。”

赵贞吉看着高拱,没再说话。

徐阶的视线转向袁炜。

“懋中,你的意思呢?”

袁炜睁开眼。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九边的事,我不懂兵。”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

“诸位定夺便是。我没有意见。”

——弃权。

徐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环视一圈,最后落在赵贞吉身上。

“孟静,你是反对?”

赵贞吉沉默了三息。

“我保留意见。”

“那就是反对。”徐阶把话挑明了。

赵贞吉没否认。

徐阶站起来。

“三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票拟通过。”

他拿起赵宁的奏折和胡宗宪的方略,在票拟单上落笔——“拟准”。

笔搁下,墨迹未干。

“送司礼监。”

文渊阁外,日头正好。

书办接过票拟,小跑着往司礼监方向去了。

赵贞吉最后一个走出议事厅。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书办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居正走到他旁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

赵贞吉忽然开口。

“叔大,你说赵云甫为什么不来?”

张居正没答。

“他要是来了,当面把道理讲清楚,我未必反对。”赵贞吉转过头,“他不来,让我们替他背书——这算什么?”

张居正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半晌才说了一句。

“避嫌。”

赵贞吉哼了一声。

“避嫌?还是——”

他顿住了。

甬道那头,一个穿蟒袍的太监正往这边走来。步子不急不缓,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

是司礼监的人。

张居正和赵贞吉同时收了声。

那太监走到近前,冲两人欠了欠身,径直进了文渊阁。

赵贞吉盯着那人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司礼监的人,来得也太快了。

票拟刚送过去,人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