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海瑞:拿我当刀使!?【加更】

户部值房的灯,从天黑亮到子时。

海瑞搁下笔,把面前那摞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核了个数字,皱了下眉。

——又对不上。

南直隶上报的漕粮折银数,跟实际入库的数字差了三千两。三千两不多,但连续三个月都差这个数,就不是笔误了。

他把账册合上,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查。南直隶漕运经手——”

门外响了两下。

海瑞没抬头。

“进。”

门推开了条缝,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侧身进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头上连巾都没戴正。

“海大人。”

海瑞的笔没停。

“何事?”

那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过来。

“有人托小的带个东西给大人看。”

海瑞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伸手接,头也没抬。

“谁托的?”

那人顿了顿。

“小的不方便说。”

海瑞把笔搁在砚台上,这才抬起头来。

他打量了那人一眼。青布直裰是新的,袖口还有折痕。脚上的鞋底子干干净净,没沾一点泥。

——不是跑腿的小厮,是专门换了衣裳来的。

“不方便说。”海瑞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那人的手还举着,纸搁在掌心上,微微有些发颤。

“大人看了就知道。”

海瑞没动。

“你把东西放在那儿。”他下巴朝桌角点了一下。“说你要说的话。”

那人把纸轻轻搁在桌角,退了半步,才开口。

“高阁老嫁女一事,大人可知晓?”

海瑞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知道。”

“明面上嫁的是高掇家的姑娘高姝,实际上——高阁老的嫡女高令仪才是正主儿。”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以远亲之名行嫡女之实。两位阁臣联姻,于礼不合,于律——”

“等等。”

海瑞打断了他。

那人闭了嘴。

“你说于律不合。”海瑞的身子没动,两只手依旧搁在扶手上。“哪条律?”

那人愣了一下。“大明——”

“《大明律》哪一条?哪一款?你背给我听。”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吃了没文化的亏。

海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你说于礼不合,这是礼部的差事。你来户部值房找我一个户部主事——”

他停了一下。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那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尴尬。

“大人素来刚正不阿,若大人能上一封奏疏——”

“弹劾谁?”

“弹劾高拱与赵宁结党——”

“结党。”

海瑞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那人面前。

那人退了半步。

海瑞不高,人也瘦。但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那股子压迫感不是靠身量撑起来的。

“朝堂上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加起来上百号言官。你不去找他们,跑来找我一个户部主事。”

海瑞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为什么?”

那人的嘴动了动。

“大人的名望——”

“名望值几个钱?能抵你背后那位主子的一根手指头?”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海瑞盯着他。

“回去告诉你主子。海瑞的笔只写两种折子——一种是弹劾贪官污吏的,一种是替百姓说话的。”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拿起了笔。

“党争的刀子,我不当。”

那人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半晌,硬着头皮又开了口。

“大人,我家——”

“你还不走?”

海瑞头都没抬,笔在纸上划拉着。

“你不走,我现在就写一封奏疏。不弹劾高拱,也不弹劾赵宁——我弹劾你背后那位,结党营私、指使下属构陷同僚。”

那人浑身一个激灵。

“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人?”海瑞的笔锋一顿。“青布直裰是松江织的料子,全京城只有三家铺子卖这种料子。其中一家,长年给徐阁老府上供货。”

那人的腿软了。

“大——大人——”

“出去!”

那人抓起桌角那张纸,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踉跄,差点绊在门槛上。

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海瑞搁下笔。

他伸手把砚台旁边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些,低头看着面前写了一半的纸。

南直隶漕粮折银的事,还没写完。

——高拱嫁女。赵宁娶亲。

这事他知道。京城里传了好几天了。

海瑞重新提起笔。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有文章。高拱那个人,什么事都敢干。把嫡女塞进去顶替侄女,这种事高拱干得出来。

但那又怎样?

赵宁在做什么,他比那些言官看得清楚。

胡宗宪去九边当总督的事,是赵宁一手促成的。谭纶、戚继光、马芳——这些人被摆到该去的位子上,也是赵宁的手笔。

一条鞭法要在南京试点的消息,他也听说了。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国政?哪一件不是在做正事?

——一个在干实事的人,你让海瑞去弹劾他娶了谁家的闺女?

笔尖落在纸上,继续写那个“三千两”的去处。

海瑞这辈子得罪的人多了。嘉靖在的时候,他敢把骂皇帝的折子递上去。严嵩当权的时候,他敢去严嵩老家当知县。

但他不蠢。

谁想把他当刀使,他比谁都清楚。

徐阶。

海瑞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把笔搁下。

——七十二岁的首辅,还在玩这一套。

他把写好的纸吹了吹墨迹,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

海瑞站在窗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值房外面的巷子里,那个青布直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堆着的那摞账册——南直隶的、山东的、河南的。每一本打开,里面都是烂账。三千两、五千两、八百两。数字不大,但一层层往下剥,底下全是蛀虫。

这些事,才是他该干的。

海瑞关上窗,转身坐回桌前,翻开了下一本账册。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账册第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某个地方小吏随手糊弄上来的。

海瑞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甲掐进了纸里。

——三千两。

这钱,够修半条河堤。够赈三个村子的灾。够买两千石粮食。

他抽出笔,蘸了墨,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着南直隶户科查核。限十日回复。逾期不报,本官亲赴。”

——

三章加更奉上,两章催更达标,一章礼物加更。

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另:感谢大佬【allFather】送来的大神认证,这个礼物加更放在明天。

不出意外,明天也是六更。

这本书现在还在静默期,都靠老读者追读维持着,恳请各位大大不要养书,小弟努力爆更,让大家每天都能看得畅快,每天追读不闹心。

拜谢各位大大了!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