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这个谭纶,还是得力的!

从京城出发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胡宗宪披着蓑衣骑马出了德胜门,身后跟着三百亲兵和两名兵部派来的随行主事。总督仪仗全套摆开,旗牌、令箭、王命旗牌,排了半条长街。

他没坐轿。

两个月。从京城到甘肃镇,走了整整十八天。

甘肃镇是九边最西端。嘉峪关外就是茫茫戈壁,再往西,连大明的驿站都没有了。胡宗宪到的那天是黄昏,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赭红色,城头上零零散散站了几个兵,盔甲锈迹斑斑,有一个连腰刀都没挂。

甘肃总兵麻锦带着一帮将领出城二十里迎接。跪了一地,磕头磕得山响。

胡宗宪翻身下马,扶起麻锦。

“麻总兵,城头那几个兵,有一个的甲叶子都掉光了,你知不知道?”

麻锦的笑脸僵了一瞬。

“末将……回去就查办。”

胡宗宪没再说这茬。进城之后先看了城防图,又查了军饷发放名册。名册上甘肃镇额定兵员五万六千,实际在册领饷的四万二。

他让随行主事点兵。

连夜点。火把插满了校场,从戌时一直点到寅时。

清点结果——实到二万七千八百人。

中间的一万四千多人,有的是逃兵,有的是老弱充数,有的——压根就不存在。吃空饷吃到了三成以上。

胡宗宪把名册合上,搁在桌面上,没出声。

麻锦跪在帐中,膝盖打了一夜的颤。

胡宗宪没当场发作。不是不想,是不能。

——甘肃太远了。远到京城的旨意传过来要二十天,远到这里的将领们世代盘踞、根深蒂固。他一个新任总督,带着三百亲兵来掀桌子,麻锦今天跪着,明天就敢给他使绊子。

九边的烂账不是一天烂出来的,也不是一把火烧得干净的。

在浙江的时候,他用了八年才把东南的局面理顺。九边这摊子,比东南更难。

胡宗宪在甘肃待了四天,留了一道手令,命麻锦三个月内清查空饷、补齐甲仗,逾期以军法论处。

然后继续往东。

宁夏镇。固原镇。榆林镇。太原镇。

每到一处,同样的流程——查城防、阅兵册、点人头、看军械库。

每到一处,同样的结果。

宁夏镇的城墙有一段坍了二十丈,报了三年的修缮公文,银子拨下来了,墙没修。银子去了哪儿?总兵说是让鞑靼去年入寇时烧了粮草,挪去补了军粮。

固原镇的军械库里,刀枪倒是齐全,胡宗宪随手抽出一杆长枪,枪杆子一掰就折了。朽木。

榆林镇更离谱。他到的头一天晚上,守城的把总喝醉了酒,跟一个百户抢一个蒙古女人,拔刀砍伤了三个兵。

胡宗宪让人把那个把总绑了,当着全镇将领的面,杖责八十。打到第四十下,那把总就没气了。

太原镇。

太原镇的总兵是个老将,叫郭琥。六十多岁,打了一辈子仗。胡宗宪到的时候,郭琥拄着根拐杖颤巍巍地出来迎。

城防倒还整齐,兵额也没缺太多。但胡宗宪翻到一份旧档的时候,停了手。

嘉靖四十三年秋,太原镇报了一场大捷。斩首二百一十七级,兵部特地发了嘉奖。

胡宗宪盯着那份档卷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郭总兵,嘉靖四十三年这一仗,二百一十七颗首级,验过没有?”

郭琥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验过的。兵部都验过的。”

“男女老幼都验了?”

郭琥不说话了。

胡宗宪把档卷合上,放回原处。

——杀良冒功。这四个字他在浙江就见过。戚继光剿倭的时候,有些卫所的兵杀不了倭寇,就杀渔民,割了脑袋充数。到了九边,倭寇换成了蒙古人,渔民换成了边境的牧民和流民。手法一模一样。

他没追究这桩旧案。不是放过,是时候未到。

两个月走下来,胡宗宪瘦了一圈。原本就清瘦的身板更显单薄,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深陷。

从太原往北,三天的路程,到大同。

大同镇。

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胡宗宪勒住了马。

不一样。

城头上的兵站得笔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仗鲜明。城门口进出的百姓有序排队,守门的兵丁逐一查验路引,不急不躁。

胡宗宪在马上坐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赵云甫推的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大同总兵谭纶出城五里相迎。没带多少人,就一队亲兵,二十来骑。

谭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谭纶,恭迎总督大人。”

胡宗宪下马,伸手把谭纶拉起来。

上一次见面是四年前。那时候谭纶还在浙江,在他幕中做事,天天跟着戚继光跑沿海的防线。如今再看,黑了,壮了,下巴上蓄了短须,一双眼睛比从前沉稳了不止一星半点。

“子理。”胡宗宪叫的是谭纶的字。“两年不见,倒是像个总兵的样子了。”

谭纶咧嘴一笑。

“让部堂大人见笑了。”

进了城,直奔总兵府。谭纶没摆酒席,就备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四菜一汤,连个荤腥重的都没有。

胡宗宪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

“你在大同,平时也吃这个?”

“大同的兵吃什么,末将吃什么。”

胡宗宪放下筷子,看了谭纶一眼。

没再问吃的事。

饭后,谭纶铺开大同的防务图,一项一项地汇报。

兵额,三万八千。实有三万六千四百,空饷率不到百分之五。这个数字放在九边,已经干净得不像话了。

城防,来大同的头一年,谭纶把四面城墙全部加固了一遍,墩台增了十二座,火器配置翻了一倍。

军纪。谭纶到任后砍了三个吃空饷的千户,撤了七个玩忽职守的百户,提拔了一批从底层干上来的年轻军官。

“头一年最难。”谭纶的手指点在防务图上。“底下那些人不服,觉得我一个南方来的文官凭什么管他们。有个千户串联了十几个人要哗变,我带着亲兵连夜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当着全营的面斩了。”

胡宗宪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赵云甫举荐你来大同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谭纶愣了一下。

“赵大人说……九边是大明的命根子,命根子烂了,京城就是一座空城。让我先把大同站住脚,给后面的人趟一条路出来。”

“他让我对得起总兵这个位置,对得起肩上的担子,对得起大同城的百姓。”

“末将一刻不敢忘!”

胡宗宪没接话。

他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同的街市,虽比不上京城繁华,但秩序井然,巡逻的兵丁按时经过,脚步声整齐。

——赵宁这个人,看得远。

两年前把谭纶、马芳、戚继光、俞大猷分别安插到大同、宣府、蓟州四个关键位置,不是随便撒的棋子。这四个人各有所长,谭纶守得稳、马芳打得狠、戚继光练兵如神、俞大猷老成持重。四个人各据一镇,彼此呼应的链条就成了。

而现在,他胡宗宪来了。

赵宁把他推到九边总督这个位子上,是要他把这条链条串起来,把整个九边从烂泥里拔出来。

在大同待了两天。

临走那天,胡宗宪站在总兵府门口,回头看了谭纶一眼。

“子理,大同你守得不错。但九边不是一个大同就够的。”

谭纶抱拳。

“部堂大人放心。”

胡宗宪翻身上马,三百亲兵列队完毕。

下一站——宣府。

马芳在那儿等着。

出城十里的时候,前头探路的哨骑忽然折返回来,马蹄扬起一路尘土。哨骑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封火漆急报。

“总督大人,京城来信——”

胡宗宪接过来,撕开火漆。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的手停在半空,纸页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