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清廉在于本心,不在于衣衫补丁【加更】

三天。

马坤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三遍,每嚼一遍,心里就往下沉一截。

三天的工夫,够干什么?

够南京城里的官吏把自己活活折腾一遍。

消息传出去的第一个时辰,南京工部侍郎何绍正把书房里一套宣德年间的铜炉塞进了枯井里。井盖压好,上面搬了两盆兰草挡着。他夫人抱着一只掐丝珐琅的妆奁不肯撒手,被何绍正一把夺过来,连盒子带首饰扔进井底。

“那是我嫁妆——”

“嫁妆值几个钱?你男人的命值几个钱?”

夫人还要争,何绍正把袖子一甩,扔下一句话。

“海瑞在京师的时候,先帝还在。他敢写那封骂嘉靖的奏疏。先帝都没杀他。你掂量掂量,这种人来了南京,谁治得了他?”

夫人不说话了。

何绍正回到前厅,看见管家正指挥两个长随往外搬一架紫檀屏风。

“别走正门。后巷出去,直接送到城外庄子上。”

管家点头应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老爷,客厅那副董其昌的字——”

“一块儿搬走。”

“可董其昌还没死呢,他的字现在不值——”

“搬!”

何绍正一拍桌子。管家不敢再问,抱着那幅字小跑出去了。

整条南京城的官巷里,这两天都是这个动静。

白天关门,夜里搬东西。大车套好了,蒙上油布,趁着天黑往城外赶。城门口的守军见多识广,这两天却看傻了眼——后半夜出城的马车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车辙碾得青石板咯咯响。

没人敢问车上装的什么。

不用问也猜得着。

到了第二天,城里的成衣铺子真的被买空了。旧衣裳不够了,有人开始找裁缝赶制新的。但新衣裳看着太板正,不像穿过的。于是又催裁缝做旧——拿石头磨,用茶水泡,在地上蹭几遍。

一件棉布长袍,做旧的工钱比做新的还贵两倍。

裁缝铺的掌柜发了一笔横财,回家跟老婆说起这事,老婆问他:“那些当官的至于吗?”

掌柜想了想,答了一句:“你不懂。穷人装富,是要面子。富人装穷——那是要命。”

第三天。

南京城的天阴沉沉的,没下雨,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寒意。

聚宝门外的官道上,远远来了一辆牛车。

不是马车。是牛车。

赶车的是个老把式,五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牛车上坐着一个人,蓝布直裰,旧棉袍,瘦长脸,颧骨高耸。肩上搭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头方方正正,一看就是书册之类的硬物。

城门口的守军远远看见牛车过来,拿眼一瞥,没在意。

这副行头,怎么看都不像当官的。倒像是进城投亲的穷酸秀才。

牛车慢悠悠地碾过石板路,进了聚宝门。

赶车的老把式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人。

“客官,到了。您在哪儿下?”

“户部衙门。”

“哪个户部?”

“南京户部。”

老把式嘴里“噢”了一声,甩了下鞭子,赶着牛往北拐。

牛车穿过聚宝门内的长街,海瑞坐在车板上,没说话。

——不对。

两只眼睛扫过街面。

秦淮河以北的这条街,他在邸报和方志里看过无数遍。“金陵胜地,冠绝东南”——商铺林立,绸缎庄、银楼、茶庄、古玩行,鳞次栉比,比京师的棋盘街还要热闹。

现在呢?

商铺关了大半。卷帘门落着锁,门板上贴着“歇业”的红纸条。几家还开着门的,门口冷冷清清,伙计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走过几个穿官服的,低着头,脚步匆匆,衣裳的颜色一个比一个暗淡。

有个穿青袍的六品官从对面走过来,袖口上露出两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缝在袖口上方。那补丁的形状太规整了——不是磨破的,是裁出来的。

海瑞的视线在那两块补丁上停了一息。

牛车往前又走了半条街。

路边一家酒楼,大门敞着,里头空荡荡的。二楼的栏杆上还挂着彩绸,没来得及摘,在风里飘了两下。一楼的桌椅却撤了一半,剩下的桌子上连茶碗都没摆,光秃秃的红漆面子。

门口一块招牌。“一品鲜”三个鎏金大字。金粉还没褪色。

——鎏金招牌,空桌子。

海瑞没再往那酒楼看第二眼。

牛车拐过一个路口。对面走过来三个人,一前两后,都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袍子。打头的那个五十来岁,走路的架势是官场上的老做派,方步端着,下巴微抬。但身上那件灰布袍子太短了,露出里头一截绸裤——月白色的绸料子,在灰布袍子底下一闪一闪的。

三个人看见牛车上坐着个蓝布直裰的瘦子,对视了一眼,赶紧低头走过去了。

老把式回头咂了咂嘴。

“客官,今天这街上也忒冷清了。往常这个时辰,卖糕的、卖糖的、挑担子的,满街都是。今天连个卖烧饼的都没有。”

海瑞没接话。

牛车一路往北,穿过三个路口,到了南京户部衙门门口。

海瑞从车上跳下来。

户部衙门的大门半掩着。门口两个守门的兵丁站得笔直,一反常态。前天还蹲在台阶上啃烧饼的那两位,今天穿戴整齐,甲胄擦得锃亮。

海瑞付了车钱。老把式接过去,数了数——三文钱,不多不少,正好是从聚宝门到这里的脚价。

一文多的没有。

老把式揣好铜钱,赶着牛走了。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长个子的人正站在户部衙门门口,蓝布包袱搁在脚边,仰头看着衙门口的匾额。

匾额上三个字——“户部司”。

海瑞没进门。

他转过身来,面朝长街。

街面上疏疏落落走着几个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装的,远远近近都在往这边瞥。消息传得快——“那个人到了”。几个正走路的官员步子慢了下来,有的站住了,有的装作不经意地靠近。

户部衙门斜对面的茶馆里,五六双眼睛透过窗格子往外看。

海瑞站在衙门台阶下面,环顾了一圈。

他开口了。嗓门不大,但那条街安静得连风声都找不出来,每个字顺着街面滚出去,清清楚楚。

“本官自北而来,赴任南京户部主事。素闻金陵自古富庶,留都风华冠绝天下。怎么今日一见——”

他顿了一下。

视线扫过街边那几家落锁的商铺,扫过对面茶馆窗格子后面那几张躲闪的脸,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三个穿着补丁旧袍的官员身上。

其中一个的绸裤还露着半截。

“——满目寒酸。满城皆似清贫寒士。”

街面上没一个人敢接话。

两个守门的兵丁直挺挺站着,连气都不敢出。斜对面茶馆里有人把茶碗磕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再没了动静。

海瑞没停。

“诸位大人不必如此遮掩。”

他的声调平平的,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像训话,倒像是在衙门里念公文。

“我海瑞来南京,只做三件事。整肃户部钱粮,清查地方贪腐,理顺留都财赋。并非要强搜各家私产,为难奉公守礼之人。”

街面上有个穿绿袍的八品小官,腿开始发软,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墙挡住了他,退不动了。

“清廉在于本心,不在于衣衫补丁。”

海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袍。

这件袍子他穿了四年。领口磨毛了,袖口开了线,肘弯上有一块补丁——是他妻子在世的时候缝的,针脚粗,线头没藏好,露着一截。

不是裁出来的补丁。是真磨破了,真缝上去的。

他抬起头。

“奉公在于行事,不在于闭门藏富。家中有余财,皆是正道所得,大可坦然安享。”

话锋一转。

“若是克扣公银、侵吞粮饷、盘剥百姓而来——”

声音没抬高,但街面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字咬下去的力道。

“——纵使日日皮着破衣,藏尽家财,天理国法亦难容。”

茶馆的窗格子后面,有人把脸缩了回去。

那三个穿补丁旧袍的官员,打头那个的手抖了一下。绸裤的下摆被风掀起来,月白色的绸料在灰布袍底下一晃。

他飞快地用手把袍子下摆按住了。

海瑞看见了。

海瑞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拎起脚边的蓝布包袱,转身走上台阶,迈过户部衙门的门槛。

背影消失在大门里头。

街面上的人又站了好一阵子。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风都停了一瞬。

斜对面茶馆二楼的窗子“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探出半个身子,往户部衙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是南京户部的一个郎中,姓周,今天告了病假没去衙门。

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扯了他一把。

“看什么?进去了?”

周郎中缩回来,靠在窗框上。两条腿绷得笔直——站不住,又不敢坐。

“进去了。”

“说了什么?”

周郎中舔了一下嘴唇。

“他说——查出来的东西,不看你穿什么衣裳。”

身后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郎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旧袍子。昨天晚上花了八十文钱从成衣铺子买的,带两个补丁,做旧做得很用心。

——此刻穿在身上,烫得慌。

户部大门里,海瑞穿过前院,走进分给他的那间值房。

一张桌,一把椅,墙角一床薄被。

跟京师那间值房一模一样。

他把蓝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包袱皮,把那几本账册取出来,一本一本摞好。

最上面那一本,还是翻开的。

第二十三页。南直隶凤阳府。

旁边批着一个“查”字。

海瑞坐下来,翻到下一页。

松江府,漕粮折银,报一万二千两,实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有人在走廊里跑,跑到门口停住。喘了两口气,敲门。

“海……海大人。马尚书请您去正堂一趟。”

海瑞头也没抬。

“账册我带了。让他等我半柱香。”

脚步声愣了一息,然后飞快地往回跑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海瑞把手指按在松江府那行数字上面。

——实收四千二百两。

差额七千八百两。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旁边又批了一个字。

“查。”

——

三章加更奉上,两章催更达标的,一章礼物加更的。

连着三天六更了,累死我了。

明天应该没有礼物加更了,可以歇一歇。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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