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9【放榜】

宋代的客栈,大堂已兼营酒食。

同行士子吃早餐的时候,徐来却独自往外面走。

广州城的物价好贵,一碗鱼片粥就要12文。只有两三片鱼肉,加了少许猪油,剩下的全是米粥,徐来要吃好几碗才饱。

反观清远县城那边,连饭带菜吃到撑,再喝二两浊酒,拢共才花费10文钱。

“徐三郎,你又去别处吃啊?”孙志学喊道。

徐来回答说:“宾日桥外有家食铺,带猪肠的米缆(米粉),一碗只卖八文钱。油水多,分量足,好多苦力都在那里吃。”

张澜笑道:“你花十两银子买书,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却计较这几文?再说了,跟苦力挤在一起吃饭,未免有损士子身份。”

“我胃口大。这里的粥一碗实在太少,想吃个半饱都得二三十文。”徐来继续往外走。

方远喊道:“今晨放榜,你不去看了?”

徐来已跨出门槛,头也不回扔下一句:“不去,肯定能考上。”

隔壁那桌却是来自东莞的考生,其中一人好笑道:“这徐三郎着实狂傲,竟说自己肯定考上。他向来如此自负吗?”

王宗道回答:“徐来是清远县考第一名。文章写得极好,还曾被余相公单独召见过。”

“余相公单独见他?凭什么啊?”

“他手刃过盐匪,为官府夺回一箱市舶纲银。”

“原来如此。但杀过盐匪,只是武艺出众而已,经义文章却不一定好。”

“去看榜不就知道了?”

众士子聊天喝粥,继而结伴进城看榜。

考场虽然设在地藏寺,录取榜单却贴在州学门口。

等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已聚集大量考生和家长。

昨日第一个交卷的梁文肃、第二个交卷的陈彦泓,此时此刻全都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他们不想跟人挤成一团,却又想知道自己的名次。

等待许久,几个内舍生出现,手里还拎着浆糊桶。

他们既是廪生,又兼学校干部,主打一个学生自治。其实是不用发工资,但每个月能领廪米。

“来了,来了!”

考生和家长们一阵涌动。

那几个廪生喊着“请让路”,挤到校门外的围墙下,拿起刷子往墙上抹浆糊。

录取榜单,很快贴出来。

今春一共招收30个新生:南海县10个、番禺县7个。其余六县,总计13个。

榜单还没贴好,就已经有人喊道:“第一名,清远县徐来。谁是徐来?徐来何在?”

王宗道正踮脚往里看,听到喊声极为惊讶:“徐来第一名?你没看错吧?”

“就是徐来第一,清远县的,”里面那人回应,接着又喊道,“第二名,南海县梁文肃。第三名,清远县陈彦泓。第四名,南海县黄瑜。第五名,番禺县……”

一个个名字喊出来,考生和家长议论纷纷。

“今年的第一、第三,竟都在清远县?清远县也能出才子?”

“就是啊。以往的前三名,要么在南海,要么在番禺,怎也轮不到清远!”

“为何我们清远士子就不能考第一?”

“徐来、梁文肃、陈彦泓三位可在这里?还请现身一叙。”

“……”

陈彦泓听到“清远县徐来”五个字,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随即快步走向榜下人群。

他身边的中年男子说:“文渊,同为清远士子,你可认得此人?”

“见过。”陈彦泓低声道。

中年男子笑着说:“既是你同乡,又考了第一,可请他到家里来做客。”

“舅父……我跟他不熟。”陈彦泓吞吞吐吐道。

他自诩不以贵贱与人论交,实则瞧不起出身贫寒的徐来。

而且他自负才高,认为可以轻取第一,结果连第二都没拿到。

一股极强的挫败感袭来,让陈彦泓感觉世界都失去颜色。

考第二的梁文肃,此时也在往前走。

他确认榜单没念错之后,表情稍显愕然,随即哑然失笑,摇头自嘲说:“是我太过自大,以为必考第一。真真小觑广州士子了。”

梁文肃静静站立,等待内舍生贴范文。

“贴程文了,贴程文了!”

只听站在最里面的考生,开始朗诵徐来的文章:“修己者,内尽其功;安百姓者,外推其效……”

大概诵读了几十个字,考生们就感觉此文特殊。

都不说具体文字内容,写法就跟他们不一样!

经义文还能这样写?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此三者,总纲也。”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八者,细目也。”

“合而言之,三纲八目而已矣。”

州学门口,围墙之下,考生们反应各一。

有人觉得徐来在瞎写,过于随意发挥,大义文章不该写成这样。

有人觉得确实不错,但拿第一还欠点火候,比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恃才傲物的陈彦泓,此刻却已听得目瞪口呆。

他嘴巴大张,仿佛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道题,他详细讨论了修己和安百姓的关系,而徐来直接写明该如何修己、如何安百姓。并且还总结为三纲八目,普通读书人只要循序渐进,就能成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君子。

徐来给出了一套修身治国的方法论!

陈彦泓明显是识货之人,他即便万般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此文世所罕见。仿佛把他毕生所思所求,用一篇文章就写明白了。

“这些东西,都摆在《礼记》当中,我怎就没想到呢?”陈彦泓喃喃自语,精神一阵恍惚,踉踉跄跄离开。

他的舅父、书童和健仆,赶紧追上怕他掉河里。

附近就有一条小河。

考第二名的梁文肃,却是不满足听人朗诵,带着书童疯狂往里挤。

好不容易挤到最里面,梁文肃盯着文章看了又看,回忆着各种儒经的相关内容。他越看越震惊,越看越兴奋,整个人激动得身体轻微发抖。

他似乎看到了一条路:从凡人到圣人的进阶之路!

“谁是清远士子?”梁文肃焦急呼喊道。

孙志学高高举手,与有荣焉道:“我!我是清远士子,跟徐来在客栈住同一间房。”

梁文肃忙说:“快带我去见他。”

“跟我来。”孙志学一眼就看出对方很有钱。

“我们也去。”

一大群考生跟上,风风火火杀向城东附郭街区。

然而到了客栈,却寻不见徐三郎的影子。

方远猜测道:“他定在宾日桥外早食未归。我们去那里找他!”

一群人继续跑,结果还是扑了空。

徐来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他不想同时跟太多人打交道。三五人交流已是极限,如果一二十人涌来,那就纯属场面客套了。

无效交际,浪费时间精力。

他吃完米粉就离开食铺,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跑去江边静静阅读。若读得累了,就站起来走走,吹着春风欣赏江景。

悠闲惬意,好不自在。

由于找不到徐来,各县士子渐渐散去。

家离广州城较远的,已忙着打听船只消息。在这多住一天,就得花不少钱,早日回家能省则省。

尤其是考上州学之人,恨不得立即告知家人好消息,然后带着书本和行李去学校报道。

梁文肃留在客栈不走,对方远等人说:“暂借诸君客房稍歇,中午我请客吃酒。”

既然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大家都很高兴。

梁文肃打听道:“这位徐来朋友,表字是什么?”

王宗道笑答:“他还没有表字。”

“没有?”梁文肃颇感惊讶。

若严格按照礼制,男子二十岁才取字,但读书人通常早早就有了。

孙志学解释说:“他没有老师,长辈也不识字,自然没人给他取表字。”

“没有老师?”梁文肃越听越迷糊。

方远说道:“徐三郎是山中之民,整个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户。去年他还被征丁,编为巡检司土兵,差点死在巡检寨里。”

梁文肃感觉自己耳朵出毛病了:“那他怎么读书的?”

方远笑道:“他自称随父兄进城卖柴,在沿途各村学偷听。从小偷听到大,日积月累胡乱记得些学问。”

“怎么可能?”梁文肃根本不信。

方远说道:“他用捕杀盐匪领到的赏钱,买了一部《礼部韵略》。去年有人送他一部《论语注疏》。前两天,他又用赠银买了一部《春秋左传正义》。他的书只这三部。”

梁文肃问道:“那他怎么记得《礼记·大学》?”

王宗道说:“他自称偷听村塾先生讲过。”

梁文肃站在客房中央,沉默望着墙壁,久久说不出话来。

太他妈离谱了!

梁文肃甚至怀疑自己没睡醒,眼前这些人都在他梦里说梦话。

最终,梁文肃只剩下一个想法:徐来是差点被埋没的神童。

宋代极为推崇神童,甚至专门设立神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