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宫宴灯影,两重心字
宫中为舒蜀国使团置办的饯行宴,定在腊月初七。
请帖早在三日前便送至太子府,礼部送来的宴饮规程写满整整一页纸,开宴时辰、列席位次、雅乐次序、奉酒礼制,无一不详尽周全。光未端坐妆台前,任由侍女梳理长发,暗煊已换好一身玄色织金朝服,立在她身后,自镜中静静望着她。
“今夜殿内人多眼杂,诸事繁杂。”他低声开口。
“嗯。”光未取过一支形制素净的羊脂玉簪,递与身旁侍女。
“怀昀殇与焚冕明日便启程归国,今夜是专为二人饯行。他们在京中已停留数月,此行归去,舒蜀国那边的局势也需要他们回去主持。”他微顿,语气平缓,“麟赤国亦遣了使臣赴宴,名册上注名炎枫冷。还有凉荏,依宗室礼制,女眷皆需列席。”
光未抬眸,自镜中与他对视,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你是担心我应付不来?”
“我是怕你太过游刃有余。”暗煊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无波,“上回宫宴,你孤身一人将夜萧爱纳入麾下,几句话便让凉荏无言以对,还顺势结识了舒蜀国王爷。今夜,你还打算再收拢几分机缘?”
光未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斗篷,指尖利落系好系带,动作轻快娴熟:“全看机缘罢了。”
饯宴设于宫中泰安殿,殿前广场两侧石灯尽数燃起,暖黄烛火透过素色绢纱,漫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得檐角垂落的彩帛流光婉转,暖意融融。光未随暗煊步入大殿时,席间已坐定大半宾客。她的位次在暗煊身侧、槐皇后下首,是太子妃的专属席位,正对着舒蜀国使团坐席,视野开阔。
刚一落座,便见对面怀昀殇朝她微微颔首致意,她回以温然一笑,目光顺势扫过他身侧的焚冕。那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周身紧绷的姿态,显然是上回被当众挫了锐气,至今仍未散去忌惮。夜萧爱坐在稍远的宗室女眷席间,隔着数重案几,遥遥朝她举了举杯,口型轻吐二字:人多。光未抿唇压下笑意,收回目光时,恰好与另一道视线相撞。
是炎枫冷。
他坐在麟赤国使团席位,衣着素朴低调,发冠也换了寻常式样,乍看之下毫不起眼。可那双眼睛里的气韵分毫未改,是历经风波沉淀后的沉定通透,与数月前她在别院客房中所见,分毫不差。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一瞬,他便垂眸执起酒盏,自行移开视线。光未也未多作停留,转而与身侧的暗熙泞,从容寒暄应酬。
宴席依礼制循序推进,帝后致辞、使臣答礼、雅乐起舞,流程一丝不苟。光未执盏应酬近一个时辰,面上始终挂着得体有度的浅笑,分寸丝毫不差。她清晰察觉,席间所有递向她的敬酒,尽数被暗煊不动声色拦下,只以她病体初愈、不宜饮酒为由,一一妥善挡回;也留意到槐皇后数次望向她时,眼底藏着的了然笑意,仿佛早已看透,这般人情周旋,于她从不是难事。
丝竹歌舞渐起时,不少女眷纷纷离席,往殿侧御花园赏灯闲谈。光未趁机放下酒盏,轻声告退想去廊下透气,暗煊微微颔首,并未多问,只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独自走出大殿侧门,冬夜寒风迎面拂来,裹挟着淡淡寒梅清芬。廊下悬着一长排绢纱宫灯,烛火摇曳,将青石地面映得光影斑驳,晕开一片柔和暖意。她才驻足片刻,身后便传来轻稳有序的脚步声。
“太子妃殿下。”
光未回身望去。炎枫冷立在廊下灯影明暗交界处,手中捧着一册薄薄的古籍。数月未见,他面色比养伤之时更为清朗舒展,眉间久聚的郁色散了大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多日未见,殿下气色康健,甚好。”
“你亦是如此。”光未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平和,“看来麟赤国朝堂纷扰不断,你反倒寻得几分清净,状态更胜从前。”
炎枫低声轻笑,缓步走近,将手中古籍双手递上:“上回在太子府,殿下与在下论及古籍版刻源流,在下曾许诺寻一册善本相赠。此次途经麟赤旧都,偶然觅得此册,虽算不上稀世珍本,内中几页校勘札记,或许对殿下打理书坊,略有裨益。”
光未接过古籍,随手翻了数页,纸页泛黄陈旧,墨迹古拙,确是坊间常见的刊本。可翻至中段时,指尖分明触到纸页夹层中,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折页图纸。她并未低头细看,只缓缓合上书册,抬眸直视着他。
“这几页校勘,是你亲手批注?”
“在下略通舆地沿革之学。”炎枫冷语气依旧斯文舒缓,不疾不徐,“校订的是前朝疆域变迁,紫尧国北境几处古地名,皆逐一考证标注在旁。其中尚有新近勘定的地界变动,未曾来得及另行誊清。”他微顿,目光轻垂,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言而喻的郑重,“皆是未公开的实情。”
光未将书册轻轻按在袖中,神色平静无波:“多谢馈赠,回去我定会细细研读。”
炎枫冷微微颔首致意,绝口不再提书册中暗藏的讯息,转而说起另一事,语气依旧克制,语速却比先前稍快几分,多了几分急切。
“殿下此前指点的计策,在下已然依计施行。”他望向殿内灯火通明之处,目光似飘向遥远故国,“大皇子炎晔灏身边,那几名紫尧国安插的人手,身份已通过匿名渠道,递交给我方朝中几位中立御史。近来弹劾奏疏接连呈上,他不得不分心应对朝堂纷争,暂时无暇顾及边境布局。”他转回目光,定定看向光未,神色郑重,“可仅靠朝堂弹劾,远不足以撼动他根基。此人盘踞日久,若不同时在边境施以军事施压,迟早会反扑反噬。”
“你希望我方如何相助?”光未直言问道。
“边境陈兵,施以威慑。”炎枫冷毫不避讳,开门见山,“不必真的起兵交战,只需让他真切感受到,暗阴国在边境的存在感,心生忌惮。待在下归国后,联合朝中反对方势力一同发难,内外夹击,方能让他再无还手之力。”他稍作停顿,语气恳切,“事成之后,麟赤国愿与暗阴国订立永世盟约,非君臣附庸之约,是平等交好的兄弟之邦,联手共抗紫尧国。”
光未沉默片刻,语气笃定沉稳:“此事我会如实转告太子。你只管安心归国,你的底气,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炎枫冷望着她,忽然躬身深深一揖。这不是使臣对储妃的官场礼制,是故人对知己的郑重道别。直起身时,他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再无多余言语:“他日若有差遣,只需墨韵堂一纸书信,无论天涯海角,炎枫冷必星夜奔赴,万死不辞。”言罢便转身步入大殿,灯火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孤绝,如一把敛去锋芒、静待归鞘的利剑。
光未独自在廊下伫立片刻,袖中古籍分量沉沉,被她稳稳按住。正欲转身回席,身后不远处,又传来一道声音。
“那篇文章,我读过了。”
她回身望去。凉荏立在廊下另一端,今日身着藕荷色织锦宫装,发间只簪数朵细碎珠花,妆容装束比往日收敛低调许多。她并未快步上前,只是一步一顿,缓缓走近,步伐不再是从前那般张扬跋扈,反倒带着几分迟疑与试探。
“什么文章?”光未语气平淡。
“墨韵堂第三期杂谈集,补白页那篇考据宗族婚礼仪法的文章。”凉荏走到她面前站定,既不行礼,也未唤一声三嫂,只抬眸直直看向她,“你未署作者名,可我读完便知,那篇文字,是特意写与我看的。”
光未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静静立着,等她把心底话尽数说尽。
“读完那篇文章,我在房中独坐了整夜。”凉荏移开目光,望向廊外覆着薄雪的几株寒梅,声音轻而发颤,“我想起幼时入宫,母妃指着暗煊哥哥对我说,这便是你未来的夫君。十几年间,身边所有人都这般说,我从未有过半分怀疑,只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水光,“那篇文章引经据典,把礼法渊源一条条梳理得明明白白。我找宫中老嬷嬷求证,嬷嬷说,古礼自古便是如此,从无例外。我才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我自以为理所当然的执念与心意,从根源上,便是一场错位的执念。”
她垂落眼睫,落在石阶上的身影,在灯影里微微晃动。
“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只像有人,将我紧闭十几年的门,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我才终于看见,门外还有截然不同的天地与光亮。”
光未静静看着她。这位娇纵半生的公主,今夜未曾带随身侍女,未曾摆半分宗室排场,甚至没说一句从前骄横跋扈的言语,只是站在寒梅灯影下,把自己想通的、未曾释怀的,尽数坦诚摊开在她面前。
“你可知,当初收到那篇文稿时,我斟酌许久,才决定刊发。”光未声音轻缓,“文章出自一位宿儒之手,通篇只考据礼法、引述典籍,无一字涉及时政,无一句点评人事,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我也清楚,一旦刊发,必会有人读懂其中深意。”
凉荏抬眸,定定看向她。
“我当时只想着,若易地而处,我会希望有人点醒我。”光未语气平和,“可我不愿替你做任何决定,便只敢推开那道缝隙。究竟是看见光亮,还是迈步走出去,从来都只能由你自己选择。”
“我明白。”凉荏声音微微发颤,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浅笑,“你本可以当众让我颜面尽失,让全京城看我的笑话。我甚至设想过,你会把那篇文章放在卷首最显眼处,昭告所有人,我十几年的心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可你没有。”
“你把它藏在补白角落,不署名、不批注、不声张,只静静放了一篇文章在那里。”她望着光未,眼底满是真切,“你给我的,不是难堪,是一个能体面走下来的台阶。路,是我自己选的。”
她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双手递上:“这是谢礼,算不上稀世珍宝,是我母妃留给我的遗物,一支簪子,也是她生前最珍爱之物。”
光未接过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老银簪,簪头雕一朵半开玉兰,花瓣边缘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滑,一看便是常年贴身佩戴的旧物。她认得这支簪子,是前朝名家手制,传世极少,宫中妃嫔素来知晓其分量。指尖轻轻抚过簪身,她抬眸看向凉荏:“你清楚这支簪子的分量。”
“我自然清楚。”凉荏目光坦荡,毫无闪躲,“母妃生前说过,这支玉兰簪藏着护主的灵气,赠予值得托付之人,可护一世安稳顺遂。”
“你当真舍得?”
“自然不舍。”凉荏难得卸下骄矜,坦诚开口,“可我知道,你比我更需要它。你做的事多,担的风险大,暗处盯着你的人,远比我身边多。”她顿了顿,又恢复了几分熟悉的傲娇语气,“总得有人护着你。煊哥哥护着你,是他分内之事,不算数。”
光未将锦盒收入袖中,语气真诚:“多谢你。”
凉荏别开脸,下巴微微扬起,又变回那副傲娇模样,语气却软了下来:“日后若有人敢刁难你的墨韵堂,不必劳烦煊哥哥出面,有本公主在,没人敢动分毫。”她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我还欠你一份人情,铭记在心。”
光未唇角弯起柔和笑意:“好,我记下了。”
凉荏转身走出数步,忽然在廊柱边驻足,未曾回头,声音清晰传来:“日后新刊的杂谈集,记得给我多留几本,别每次都被京中贵女抢空了。”言罢便抬步离去,藕荷色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渐渐消失在灯影深处。
光未目送她身影远去,低头按了按袖中藏着图纸的古籍,又摸了摸那支温润的老银簪,随即收敛神色,整理好仪态,转身重回席间。
宴席将近尾声,一轮乐舞毕,怀昀殇起身向帝后躬身辞行。言辞温文得体,郑重答谢暗阴国多日款待,更当众表态,愿在舒蜀国境内,为墨韵堂书刊流通大开方便之门,以促两国文教互通。焚冕紧随其后行礼,目光无意间扫到光未,瞬间仓皇收回,再不敢多看一眼。
光未执起酒盏,微微低头,不动声色掩住唇角笑意。
宴席散尽,马车碾过深夜长街,车轮辘辘作响。光未轻靠在暗煊肩头,将廊下两段对话的始末,简略说与他听——与炎枫冷的盟约交涉,与凉荏的释憾赠簪。随后自袖中取出那册古籍,递到他手中。
“炎枫冷赠的书,夹层里藏着一张简图,是紫尧国边境兵力布防。他希望我方边境出兵威慑,配合他朝堂发难,内外夹击压制炎晔灏。”
暗煊接过古籍,翻出夹层中的薄纸,借着车厢帘缝漏入的微弱月光,快速扫过一遍,便重新折好放回书中,神色沉稳。
“他返程路线,我会安排可靠人手暗中护送接应。边境布防一事,明日我便入宫与父皇商议,计策方向可行,具体施压力度,再细细斟酌定夺。”
光未轻轻点头,并未多问朝堂细节。她从不知晓他会如何布局谋划,却百分百确信,此物交给他,便是最稳妥的归宿。这份信任无需言语佐证,他是她的夫君,是她踏入这陌生世间,第一个敢托付性命的人。
她闭上双眼,重新依偎回他肩头,声音轻软:“放在你那里就好。”
暗煊垂眸看向怀中之人,她已然阖眼休憩,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他将古籍小心收入怀中,伸手将她往怀中拢得更紧,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动作温柔珍重。
马车穿行在寂静长街,路边积雪在夜色里泛着清浅银光。他没有追问她为何毫无保留交出密图,有些话宣之于口是信任,藏于心底是默契。而她给予他的,从来都是二者兼具,毫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