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洞中
火堆将灭。
肖琪听见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声音很细,细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他睁开眼睛,看见火堆里的柴烧得只剩下最后一点,炭红着,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正要起身去添柴,南宫燕已经动了。
她从对面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根干柴,放进火堆里。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柴放进去,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窜起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又坐回去了。
火亮起来,把山洞照成一小块暖色的地方。山洞外,雨还在下,声音很大,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岩石。但山洞里很静,只有火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南宫燕抱着膝盖,看着火。
肖琪也看着火。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得很近。
“你不睡吗?“南宫燕问。
“不困。“
“骗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三天没睡好了。“
肖琪没说话。
他确实三天没睡好了。打仗之前他从来睡不着,不是身体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脑子里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有无数的线,无数的位置,每一步都要算,算到睡不着。
南宫燕没追问他为什么不睡。她只是把目光落在火上,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往上窜。
“我也睡不着,“她说,“我怕。“
“怕什么?“
“怕打雷。“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也怕……别的。“
肖琪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冷淡了——白天她总是冷着脸,眼睛里有一种很远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但现在她抱着膝盖,坐在火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怕什么别的?“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
“怕你回不来。“
肖琪没说话。
“你去打仗的时候,我坐在帐篷里等,“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我就想,如果你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我想不出来。我想了很多遍,还是想不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怕的不是你回不来。我怕的是——我以后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山洞里很静。
只有火的声音,只有雨的声音。
肖琪看着她,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她低着的头,看着她抱紧膝盖的手,看着她缩在火边的一小团身影。
她看起来很小。
不是年纪小,是那种一个人待了很久的小。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十二岁那年家没了,之后就一个人流浪。十年。她一个人活了十年。
十年里,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捂住耳朵,等雷声过去,等天亮,等没有人来。
“怕雷的人,“他开口,声音很轻,“更知道什么是危险,什么值得害怕。“
南宫燕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呢?“她问,“你有值得怕的东西吗?“
肖琪想了想。
他想了很久。久到火又噼啪响了一声,久到山洞外又滚过一声闷雷。
“不知道,“他说,“好像没有。“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那你想过吗?“她问,“想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有一天仗打完了,能歇一歇。“他看着火光,声音很轻,“歇下来了,不用再算地图,不用再想明天怎么打,不用再——“
他没有说完。
她替他说了:“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他没回答。
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火光闪了一下,但南宫燕看见了。
她忽然把头低下去,声音很轻:“你也可以来找我。不用等到打雷。“
肖琪愣住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照得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又归于平静。但南宫燕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隔着一小堆火。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都很暖。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
他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火光里,一大一小,一暖一凉。
她没有动。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看着火光照在上面,照出掌心的纹路,照出指尖的轮廓。
“你不问我为什么?“她轻声问。
“不问。“
“为什么?“
“怕就是怕,“他说,“不用理由。“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淡的、疏离的笑,是真的在笑。嘴角扬起来,眼睛里也有一点光,很浅,但很真。
“你说话真的很难听,“她说。
“嗯。“
“但我听懂了。“
“嗯。“
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火在烧。
洞外的雷声越来越远了,像是在往东边滚。滚远了,就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肖琪忽然动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但他忽然把头抬起来,眼睛看向山洞深处。
那里有一声闷响。
很轻,轻得像一块石头在地上滚了一下。
“什么声音?“南宫燕问。
肖琪没回答。
他把她的手松开,站起来,走到山洞深处去看了看。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
不是石头滚的声音。
是岩石裂开的声音。
他的脸色变了。
“走,“他说,“现在就走。“
他转身,拉起她的手,往洞口的方向跑。
就在这时——
轰的一声。
山洞的顶部裂开了。
不是全部裂开,是从深处开始,一块、两块、然后是一整片。岩石裹着泥沙,从洞顶砸下来,像一条黑色的瀑布。
肖琪反应极快。
他一把拉住南宫燕,把她推向洞口的方向。
“出去!“
南宫燕被他推了一把,踉跄着往洞口跑了两步。她回头,看见肖琪还站在那里——一块巨石从正上方砸下来,他往旁边闪,闪开了一点,但没完全闪开。
石头的边角砸在他的左臂上。
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
血从袖子里渗出来。
深红色的,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肖琪!“南宫燕喊道。
她要往回跑,但肖琪吼了一声:“出去!“
他又站起来,用右手推了她一把。
这一把很大力,把她推出去了。
南宫燕摔在洞外的泥水里。她回头,看见山洞深处又塌了一片,乱石从洞顶滚落,把洞口封住了大半。
肖琪站在里面。
隔着一堆塌下来的乱石,隔着哗哗的大雨,他站在洞里那片越来越小的空间中,左臂垂着,血从袖口往下滴。
“我出不去,“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南宫燕的眼眶忽然热了。
“你骗我!“她尖声喊道,“你怎么可能出不去——“
“你先走,“他说,“外面不安全。“
“我不走!“
“南宫燕。“
“我不走!你不出来我也不走!“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肖琪看着她。
隔着雨,隔着塌下来的岩石,隔着半塌的山洞。
他看见她的脸。很白,很瘦,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她看起来很小。
不是年纪小,是那种——怕失去什么的小。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
“好,“他说,“那我出来。“
但他出不来。
塌下来的乱石堆了半人高,最大的那块比人肩膀还宽,斜插在乱石堆里,把洞口堵得死死的。他试了试,右手推了一下那块大石头,纹丝不动。左臂完全动不了,每动一下就有火烧一样的痛从肩膀窜到指尖。
他站在那里,看着洞外。
洞外有四个人。
风云雷闪一直在洞外守着。
洞塌的时候,他们四个人第一时间从山坡上冲过来。风暴冲在最前面,看见洞口被乱石封了大半,南宫燕跪在泥水里,满脸泪水和泥水,朝着洞里喊。
“将军!“风暴喊道。
洞里传来肖琪的声音,很平:“我没事。左臂伤了,出不去。“
风暴蹲下来,看着那堆乱石。最大的那块横在中间,上面还压着好几块小的,整堆石头挤在一起,像是被人故意砌死的一样。
“搬开,“风暴说。
他蹲下去,双手抱住最大那块石头的底部,用力往上抬。
石头太沉了。他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劈了一个,血渗出来——但石头只动了不到一寸。
“帮忙,“他咬着牙说。
雷霆冲上来,蹲在另一侧,也抱住那块石头。
两个人一起用力。
石头动了。
但只动了一寸。
又动了一寸。
石头和石头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尖叫。风暴的手指被石头的棱角割破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石头染得滑腻腻的,他咬着牙,手指一滑——
“撑住!“雷霆吼道。
风暴重新抠住石缝,两个人再用力——
洞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云彩的声音拔高了:“退!“
风暴和雷霆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滚。就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从洞顶砸下来,砸在乱石堆上,砸出一片火星。
四个人都愣住了。
云彩喘着气,抬头看着洞顶。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岩石在嘎吱嘎吱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层深处慢慢裂开。
“不能再从里面撬了,“她说,“洞顶还在松,再动整片都要塌。“
四个人对视一眼。
闪电蹲下来,盯着那堆乱石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乱石堆的侧面,伸手摸了摸那块大石头旁边的缝隙。
缝隙很窄,只有一掌宽,但能看到里面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肖琪在洞里点着的火堆,还剩最后一点。
“这里,“闪电说,声音很冷,“从侧面撬。这块大石头是被上面几块小的压住的,把小的搬走,大的就能推动。“
风暴蹲过来,看了看那个位置。
“从上面搬,“闪电说,“小的在大的上面,叠着的。搬走三块就够了。“
风暴没说话,直接爬上乱石堆。
他蹲在石头上面,双手搬住最上面那块小石头。小石头比磨盘大一点,很沉,但比那块大的轻多了。他咬着牙,用力一搬——
石头松了。
他把小石头推到一边,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
第二块。
他搬住第二块,往上提。这块更沉,形状不规则,棱角卡在另外两块石头中间,搬不动。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把刀刃插进卡住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石头动了。
他把石头翻下去,翻到旁边。
第三块。
这块小一些。他一手搬起来,丢到一边。
三块小石头搬走了,压在大石头上面的重量轻了大半。风暴跳下来,蹲到大石头旁边,双手抱住石头的侧边。
“雷霆,“他说。
雷霆冲上来,抱住另一侧。
“一、二——“
两个人一起用力。
大石头动了。
它从乱石堆里慢慢翻出来,翻到一边,砸在泥地里,溅起一大片泥水。
洞口露出来了。
不是全部露出来,但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南宫燕第一个冲进去。
她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挤过去,挤进洞里,看见肖琪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左臂垂着,袖子被血浸透了,深红色,把半边身子都染了。
“肖琪!“她跪在他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
肖琪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泥水和泪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发抖的嘴唇。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左臂的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每涌一次,眼前就暗一分。但他还清醒——还清醒得能看见她的脸,能听见她的声音。
“你没事就好,“他说。
南宫燕愣住了。
他的左臂被石头砸了,血从袖子里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身子,他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他出的第一句话——
你没事就好。
“你骗我,“她说,声音在发抖,“你明明——“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晕。“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又睁开,看着她。
“你哭了,“他说,声音很轻,“别哭。“
南宫燕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说“你才是骗子“,想说“你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想说“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跪在他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他的手背上。
风暴从缝隙里挤进来了。
他蹲在肖琪身边,看了一眼他的左臂,脸色变了。
“骨头没断,“云彩也挤进来了,蹲下来托起肖琪的左臂,轻轻摸了摸,“筋脉伤了,血也流了不少。要赶紧处理。“
“能抬吗?“风暴问。
“能。但不能颠。“
四个人把肖琪扶起来。风暴和雷霆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闪电在前面开路,云彩在后面托着他的左臂。南宫燕走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背。
他们从缝隙里钻出去,回到洞外。
雨还在下。
但比刚才小多了。雷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在山间回响。
风暴和雷霆把肖琪放在洞口旁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云彩蹲下来,用布条把他的左臂缠好,缠了一层又一层,但血还是从布条的缝隙里往外渗。
“止不住,“云彩说,声音很低,“血太多了。要回营让军医看。“
“路太滑了,“风暴说,“天黑,抬着人走不了。“
“那就等天亮,“雷霆说。
四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别的办法。
南宫燕坐在肖琪身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垂着的左臂。
肖琪躺在石头上,呼吸很浅。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掌被石头割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把半只手都染成了黑红色。
南宫燕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握着,用力地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他没有醒。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想握回去。
天快亮了。
乌云散开一道缝,有一线光从那道缝里透出来,照在洞外的岩石上,照在肖琪苍白的脸上。
他还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她还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风云雷闪四个人站在周围,守着这一小块地方,守着这一小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