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空脑 第十一章:织忆

黑暗里有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

沈鹿晚站在原地。"跟着我的声音。"谢无渡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她迈出一步。脚下的触感变了——不是石板,是泥。带着湿气的泥。又走了一步,空气变了,是外面的风。有方向,有温度。还有——

血腥味。

"有血。"

"……嗯。"

她深吸一口气。血的味道她太熟悉了。但此刻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不是她的记忆。这是她娘的。

"沈姑娘。不要抗拒。"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亮了。不是天亮,是蜡烛。一支,两支,三支。

她站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土墙,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她认识这间屋子。不。她娘认识这间屋子。

她站在角落,看着"她娘"从门外走进来。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灰。她弯腰把门关上,转过身来。

沈鹿晚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她娘这么年轻的样子。记忆里的娘总是病恹恹的,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眼睛很亮,动作利落,嘴唇抿着,有一股倔劲。

"像她。"谢无渡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转过头。他就站在她旁边。但她娘的视线没看过来。

这是三十年前的记忆。他们只是旁观者。

她看着那个年轻女人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青色的。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就是这块玉。昨晚秦伯给她的那块。

"先看。"谢无渡说。

她闭上嘴。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娘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是个男人。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身形——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袍子。

"又来了?"她娘的声音很冷。

"嗯。"

男人在对面坐下。

"东西带了?"

她娘没说话,把玉佩推到男人面前。男人拿起玉佩,翻了一下。

"这东西……"

"你认识?"

"见过。"

"在哪见过?"

男人没回答。他把玉佩推回去。

"这不能给你。"

"我不要。"她娘说,"我给你。"

"代价呢?"

她娘的手攥紧了桌角。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姓沈。三十年前在北边死的那个。"

沉默。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查她做什么。"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想知道她是谁。"

"查到了又怎样?"

"她是我娘。"

沈鹿晚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娘。三十年前死的那个人。是她娘的娘。

"我知道了。"男人站起来,"三天后给你消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还有一件事。"

男人转过头。

烛光照到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沈鹿晚怔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就在她进这间暗室之前。他站在门口,送他们进来。

"谢……"

她猛地转头。

谢无渡就站在她旁边。但他的表情很淡,淡得没有表情。

"继续看。"

"你——"

"继续看。"

她转回去,看着那间屋子。

男人已经走了。门帘落下。

她娘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画面碎了。沈鹿晚感觉自己在下坠。胃里翻涌着。

"沈姑娘。"谢无渡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吐出来。"

她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下一个。还有一段。"

她直起身,喘着气。"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沈姑娘不是想知道?"

"这不是我想知道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准备好了吗?"

她攥紧了拳头。"……准备好了。"

这一段记忆很短。

她站在一条巷子里。天是灰的,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

她娘站在巷口,看着远处。远处有一个背影。是那个男人。渡鸦阁的男人。

他正往巷子外面走。背影很直,步子很稳。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有些人不该见。有些事不该知道。你还来得及走。"

然后他走了。头也没回。

她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娘忽然笑了。

"来不及了。"她娘说,"已经见了。"

然后画面又碎了。

她从黑暗里挣脱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谢无渡扶着她,让她靠在墙上。墙上很凉,冰得她一个激灵。

"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

她闭了闭眼。"那个男人是你吗?"

他没回答。

"谢无渡。"

"沈姑娘。"

"那个男人是你吗?"

她睁开眼,看着他。暗室里太黑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你娘的记忆里没有答案。"

"那有什么?"

"有她走过的路。每一条都通向渡鸦阁。"

她攥紧了袖口。

"那个男人——"

"该出去了。"他说,"外面有人在等。"

他掀开门帘。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疼。

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黑衣服。

"阁主。"他行了个礼,"温言来了。"

沈鹿晚愣了一下。温言?他怎么在这儿?

"在哪儿?"谢无渡问。

"会客厅。"男人抬起头,"只说来接人。"

谢无渡看了她一眼。"我去见他。"

她往会客厅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谢无渡。"

"嗯?"

"刚才那段记忆。"她没回头,"那个男人是你吗?"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松香味。

她等着。

"沈姑娘觉得呢?"

她转过头。他站在暗室门口,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我问你。"

"沈姑娘问了太多。该我问沈姑娘了。"

"问什么?"

"看完那些记忆之后,沈姑娘还想知道那个不该爱的人是谁吗?"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重。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刚才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温和。平静。笑意不达眼底。

"走吧。"他说,"温言等着。"

他转过身,往前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和记忆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会客厅在东边。

温言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鹿晚。"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她说,"你怎么来了?"

"秦伯让我来的。他担心你。"

"他知道我在这儿?"

"谢无渡告诉他的。"

她愣了一下。谢无渡昨天就告诉了秦伯。他知道她会来。他一直在等她。

"鹿晚?"

"嗯。"

"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你眼睛都红了。"

她抬手摸了摸脸。是干的。但眼眶确实有点涩。

"看了些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言看着她。他不傻。他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他没追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

她没接。"不用。"

"……好吧。"他把帕子收回去,"秦伯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玉佩。"他看着她,"你带在身上了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玉佩还在。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带了。"

"他让你把它给谢无渡看。"

她愣住了。"什么?"

"秦伯说的。"温言的表情很认真,"他说,如果鹿晚进了那间屋子,就把玉佩给谢无渡看。他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温言。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谢无渡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陆执。谢无渡看见温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