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王秀兰的小心思

当这天放学,王秀兰带着沉甸甸的包裹,没有直接回家。

她先是偷摸摸地绕到厂区后墙根,那里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顶塌了一半。

刚好月色逢性,在地上裁剪出几块洁白的光影画。

王秀兰小心翼翼地蹲进去,然后拆开包裹,凭仗微光开始起来分拣工作。

先是一小把木耳,黑亮黑亮的,像几朵皱缩的耳朵。

然后几根笋干,嫩黄色,带着山野的涩香,还有几个野核桃,青皮半干,磕在地上当当响。

把这些装进蓝布书包的前袋——

它们既是“样品”,也是精心的“伪装”。

至于剩下的“灵材”,把它们藏的好好的。

“呼~”

王秀兰蹲在车棚里,心跳节奏渐渐恢复平稳。

前世她经手的项目很多,比这大也多,但像现在这样压力大的时候却不常有。

怪不得人穷志短!没办法,办事的容错率太低了,稍有差池,就如坠崖般万劫不复。

“可一定要瞒住呀!”

王秀兰在内心暗自祈祷,随后深吸气,神色一敛,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然后往家走。

饭桌上,稀粥冒着热气,

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摆在桌中央。

赵桂英坐在桌首,王秀琴低头扒饭,小七小八在桌底下抢一块窝窝头皮。

王秀兰状似随意地坐下,从兜里掏出那把木耳,往桌上一放。

随即拿出准备好的说辞,

“妈,我今天遇到个稀罕事。”

赵桂英抬头,目光落在木耳上,眉头微皱:

“啥?”

“后街废品站那边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山里人,蹲在墙角,面前就摆着这点东西。”

她指了指木耳,又掏出几根笋干,

“我看他怪可怜的,像是饿坏了,就用……就用我攒的俩鸡蛋糕跟他换了。”

赵桂英拿起木耳,对着灯光仔细看了许久。

黑亮厚实,一看就是品质好的!

然后她放下,又拿起笋干,凑到鼻尖闻了闻,有山野的清香——

竟然是正经的春笋,不是陈货?

赵桂英感到惊奇,“这点东西换你鸡蛋糕?”

她放下笋干,瞥了王秀兰一眼,

“你亏了。”

“不亏,”

王秀兰立刻说,语气轻快,

“他说他们山里就这个多,但缺吃的缺用的。还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以后咱们要是还有,能不能再跟他换点别的,比如……咱家不用的旧手套、旧衣服,或者……”

她观察着赵桂英的脸色,心里忐坷不安。

“或者咱厂里那种最便宜的去痛片。”

饭桌上静了一瞬。

赵桂英目光突然锐利起来。

王秀琴也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忘了嚼。小七小八在桌底下也停了争抢。

王秀兰突然心跳了一跳,

“你难道不知道药可不能乱给别人吗?”

“那可是管制的!出了事,是要吃处分的!”

“我知道,”

王秀兰没躲,迎上母亲的目光,

“所以我没答应,就说帮他问问。妈,我是这么想的……”

她凑近,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

“您看这木耳、笋干,多好。要是能用咱家富余的旧东西,或者……万一咱互助药箱里有点用不完的、临期的药,跟他换点这样的山货,咱家能吃好点,您拿去送人、走关系也体面。这不比把旧东西扔了强?”

王秀兰这时耍了个小聪明,不提“卖钱”,没提“黑市”,只说自己是“废物利用”和“体面”

这是赵桂英所关心的事,也是她能容忍的最大底线。

结果赵桂英果然跟王秀兰所料一样。

先是沉默起来,随后拿起那根笋干,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碗里的稀粥上。

咸菜疙瘩,窝窝头,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这是王家的日常。

而桌上这点木耳笋干,是多久没见过的油荤?

“临期的药……”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下去。

王秀兰心跳加速,但脸上没露。

她知道母亲在算一笔账:

互助金买的药,名义上是“备用”,但实际发出去多少、损耗多少,只有登记本上那几行字。如果真有“临期”的,换点山货,既不浪费,又能改善生活……

“三条规矩。”

赵桂英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但少了之前的锐利。

王秀兰屏住呼吸。

“第一,不许主动提药,除非他再找来。”

“第二,只许用旧东西换,不许用钱。”

“第三,”赵桂英的目光直视她,像两口深井,

“要是他再来,你告诉我,我去见见。”

王秀兰心中大定。她点头,声音清脆:

“哎,都听妈的。”

赵桂英“嗯”了一声,把笋干往桌上一放:

“吃饭。这事……再议。”

王秀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稀粥,嘴角抿成一条线。她知道,

“再议”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可以操作”。

但她也知道,规矩是三条,也是三道紧箍咒。

她得在母亲的视线边缘跳舞,用“旧物”换山货,用山货变现,再用变现的钱补回库存—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要圆。

饭后,她回到自己屋里,把书包里的“主体”掏出来,藏进床底的破木箱。天麻、木耳、笋干、核桃,在黑暗里散发着山野的气息。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计划重新捋了一遍。

周卫东的山货,不能全走“旧物换“的渠道——量太大,赵桂英会起疑。她需要另一条路:黑市。

但黑市有风险。

她十六岁,面生,背着一书包山货,像只肥羊闯进狼群。她得找个可靠的买家,或者……找个可靠的中间人。

她想起一个人。

张文斌。

张明华的小叔,供销社的干部,三教九流都认识。

但他太精,太滑,像条泥鳅,抓在手里会溜走。

还是靠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她得去后街拐角,看看那些袖子里藏着东西的人。

第一次,她只带“样品”,试探行情,不贪心,不求多,只求安全。

窗外传来上工的铃声,天快亮了。

王秀兰闭上眼,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统一口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