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嘴硬的老鬼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场馆外的空地上,十二个晋级者散坐在台阶和花坛边沿,各自端着饭盒,埋头扒饭。

盒饭是标准的剧组规格,两荤两素,米饭管够。

现场气氛有点微妙。

上午两轮打完,大家之间原本的试探和轻视基本没了,剩下的是心照不宣的警惕,尤其是对林辰。

不再是这人看起来就像走后门的,而是这人不好惹。

林辰对这些视线毫无反应,他坐在最远的角落,双腿伸直,盒饭搁在膝盖上,筷子慢条斯理地拨着米饭,吃得不急不慢。

阿辉是唯一一个凑过来的。

“靓仔,下午张劲来了,你打算怎么搞?”

林辰咀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平淡:“怎么搞?挨打呗。”

阿辉筷子一顿,嘿嘿笑了两声:“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还能怎样?”林辰夹起一根青菜,“角色是人家的,我们就是工具人。”

嘴上说得轻松,但林辰心里很清楚,工具人也分三六九等。能在张劲手底下打得漂亮的工具人,就是有价值的工具人。

桑林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整个人干巴巴的,像一截被风干透了的老柴。

“后生,陪我走一走。”

桑林说完转身就走,林辰利索的把筷子往盒饭里一插,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阿辉蹲在原地,嘴里还含着半口饭,看着两人的背影,表情复杂,嚼都忘了嚼。

他可没那个脸面以为桑导叫的是自己。

他配吗?

——

场馆侧面有一条窄巷,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和空矿泉水瓶。

桑林走进阴影里才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后开口,粤语混着普通话,声线低沉沙哑。

“老鬼给我打过电话。”

林辰眼神微动,原本无所谓态度也认真起来。

桑林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辰一遍,三分审视,三分欣赏,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困惑。

“他说手底下有个后生仔,底子硬,脑子活,让我照应一下。”

桑林停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露出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我当时就问他,老鬼你个扑街仔的三脚猫功夫,能教得出什么水平的徒弟?”

林辰没接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骂我。”桑林的表情恢复了平静,语气却带着只有老朋友之间才有的无奈,“他说这小子不是他教的,是天生的,他只是指了条路。”

桑林看着林辰,目光变得认真了。

“他说,如果这小子在你那受了委屈,你帮我兜着,兜不住的话你就让他自己动手,他打得过。”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林辰垂下视线,盯着地面上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老鬼。

那个在横店抽着烟骂骂咧咧说“你小子别在外面丢我的人”的干瘦老头。

那个在他杀青离开时,硬塞了两万块钱,声称按行规走的倔强前辈。

那个明明说过打不过就别提我名字的嘴硬家伙。

林辰原本的计划是,如果能顺利拿下角色,才会在适当的时机提起老鬼的名字,算是帮老鬼在圈里挣点面子。

但老鬼根本没等他开口,

在他还没来到沪上之前,那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就已经替他打好了招呼。

一通私下的电话,一句轻描淡写的嘱托。

像老一辈武行的做事方式,不说漂亮话,不做多余的表情,该办的事,提前办好,绝不让后辈知道自己在背后弯了多少次腰。

林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因为被当成陪练工具人而积压的闷气,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桑导。”林辰抬起头,声音沉稳,“老鬼对我有恩,这份恩情我记着,他的面子,我不会丢。”

桑林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与林辰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桑林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老友叙旧时的松弛。

“典狱长,内定了。”

“张劲。”桑林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像是师兄在提起一个让自己骄傲但又头疼的师弟,“武英级运动员,全国武术全能冠军,和平哥的亲传弟子,身上的功夫是从小练出来的真东西。”

林辰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资方和导演早早就将这个角色留给了他,合同、片酬、档期,全部谈妥了。”桑林抬起手,五根干枯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抓住什么又放开,“这个角色不是靠打赢一场就能抢过来的。”

“这是资本的游戏,不是擂台的游戏,你明白吗?”

林辰把双手插进裤兜,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内侧。

他以前或许不懂,但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的这些日子,从九天剑歌到杀破狼,还能不懂吗?

娱乐圈,本质上就是一个用钱和权力说话的名利场。

实力?

实力只是入场券,不是通行证。

“我明白。”

桑林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

桑林偏了偏头,那双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一切都有可能。”

“张劲,我很了解他,从小在武馆长大,骨子里最认的是实力!”

“你下午别想着讨好他,别想着配合他,更别想着故意输得漂亮。”

“你就做一件事。”

“让他知道你有多硬。”

林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桑林嗤笑一声,转身往巷口走去,“然后就算典狱长拿不下来,我也会替你争取一个合适的角色,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走到巷口时,桑林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鬼叮嘱我提醒你,上了场别跟张劲真动手,他是圈内前辈,你要是一拳把人打飞了,就算我也保不住你。”

说完,桑林的身影消失在阳光里。

——

巷子里只剩下林辰一个人。

角色的事,他反而没那么纠结了。

能拿下典狱长最好,拿不下,桑林说了会安排别的角色,也不算白来。

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回横店!

人不会被尿憋死,更别提修仙者了。

林辰想的是那个老头。

他从一个普通人走到现在,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这种蜕变速度足以让任何人的心态膨胀。

力量越大世界就越小,当你能轻而易举地掀翻一张桌子时,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在眼里就不再那么重要了。

林辰不是没感受过那种微妙的变化。

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普通人,脑子里会不自觉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我一拳就能打飞。

然而此刻。

一个干瘦的老武行。

一通不让他知道的电话。

一句让他自己动手,他打得过的信任。

两万块用报纸包着的皱巴巴的钱。

一句打不过就别提我名字的嘴硬。

这些东西比丹田里的暖流更烫。

烫得他鼻腔有点发酸。

林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瞳孔深处有极淡的幽光一闪而逝。

"老鬼。"

他低声自语,嘴角弯了弯。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我肯定不会丢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