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可还有何话说?

听完这句“往日种种”,张澈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看着李长渊那张阴柔俊雅的脸,沉默了一下。

然后,才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往日种种?”

“往日...”

张澈摇了摇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吧。

他确实不记得那些往日种种。

因为他压根就不是从前那个张澈了。

李长渊记忆里那个张澈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灵魂。

现在,他只知道,李长渊这个混蛋,想要拿数万将士的前程和性命,来为自己的儿女私情买单。

如果他只是这本书的一个读者,那他无非滑动一下屏幕退出阅读页面,然后在评论区多骂两句罢了。

可,张澈偏偏穿越过来了,成了你李长渊拿来当彩礼使的“几万分之一”。

你拿老子的命和前程去换一个女人?

凭什么啊?

张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这些翻涌的念头,重新压了回去。

“谁让你李长渊,这么自私呢?”

“三镇这数万弟兄,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一路打到这儿的。”

“他们不负你李长渊。”

“可,你李长渊却要为了一个女人,负了他们。”

张澈停顿了一下,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又何其无辜?”

“身为大军的主帅,坐在了这把交椅上,手中握着这几万人的身家性命。”

“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替这数万弟兄,想过半分。”

张澈无可奈何道:“那我这个副帅,就不得不为他们考虑了。”

这几句话说完,帐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李长渊那双丹凤眼看向了张澈身后的严峥等人,只见这些人眼神没有躲闪,反而直勾勾地看着他。

显然,他们都认同了张澈这番话。

对于严峥和士卒们而言,也确实如此。

在他们看来,李长渊应该是最能明白三镇人过得有多苦的人,也应该是最能理解三镇人有多么想翻身的人。

而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你却要为了一个女人,把我们流血换来的前程都给抛了?

这对他们而言公平吗?

李长渊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他没有再反驳。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什么“奉天靖难”,什么“清君侧”,都不过是幌子罢了。

用来包装他那荒唐的深情。

从起兵的那一刻起,他心里装着的就只有沈悠然一个人。

他李长渊负的不是张澈一个人。

他要负的,是几万个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弟兄。

可在李长渊心中,依旧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如果一切都是为沈悠然的话,那就是值得的。

他可以负了整个天下,唯独不能负了她。

没办法,在李长渊心中,沈悠然比什么都重要。

他知道张澈此番兵变自己决计是活不下来了。

他也知道兵变之后,张澈定然会裹挟着三镇士卒攻打大梁。

甚至...可能趁着萧泽将悠然送出来之际攻城!

这般想着,他的眼神就不对了。

刚刚那双丹凤眼里还只有失望、愤怒和不甘。

可此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长渊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张澈面前展露过的神情。

是恳请神色...

李长渊望着张澈,望着从前的跟班。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卑微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弟兄们。”

这是李长渊人生中,第一次在张澈面前服软。

他的目光没有从张澈脸上移开:“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若你真的打下了大梁,请你...请你善待悠然。”

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又软了几分:“从前...你和她也是要好的朋友,不是吗?”

“她还为你...为你上过药,我们一起...”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声冷笑便将其的深情给打断了。

“呵呵...”

张澈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深情,都这时候了,还在惦记着沈悠然。

都快把他“感动”到了呢!

“你还真是深情了。”

“都到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她。”

“可你想过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们吗?”

张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三镇的父老乡亲们,把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父亲,托付给你!”

“而你却只想着一个女人,甚至为了一个女人,就要把他们卖了!”

李长渊听完这话,嘴唇微微张了张,再度哑口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呢?

张澈见他不说话了,便又问道:“你,可还有何话说?”

“无话可说...”李长渊微微垂眸,“速速动手!”

张澈听罢,没有再多看这个男人一眼。

他转过了身去,背对着李长渊。

帐外,火光仍在跳跃,浓烟仍在翻滚,金铁交击的声响仍在外面此起彼伏地响起。

一切还没有结束。

随后,张澈抬起了一只手。

朝严峥轻轻一挥。

严峥站在一旁,虽然自始至终没有插过一句话,只是握着刀柄,安静地候着。

心中却早已急不可耐。

此刻见到张澈终于下定决心,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都到了这个地步,谁还会在乎李长渊是谁?

在他看来,张澈这是碍于往日的恩情脸面,不想亲手沾染故主的血。

而自己主动来当他的刀,非但不是得罪,反而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为了今后的富贵前程,他严峥自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甘愿做这把刀。

只见他当先一步,身后数名士卒紧随其后。

数柄横刀同时出鞘,从四面八方逼向那个孤身站在帐中的男人。

李长渊看着几人围拢过来,却最终没有拔剑反抗。

他的剑法其实不差,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火候。

毕竟自幼练习,并且也上过战场和北虏鞑子厮杀。

但,此刻的他,却未着甲胄。

而围上来的,是六七个全身着甲的壮汉。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较量。

甚至称不上是较量。

他压根就没有挣扎的可能。

很快刀子剁入骨肉的闷响,在帐中回荡起来。

张澈背对着这一幕,没有回头。

他压根不敢回头,但他能听到。

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一声一声令人心惊的闷钝声。

说实话这一路他都在强撑着。

别看这货表现得这般腹黑,但他毕竟是一个刚刚穿越的现代人。

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的场景,肯定san值狂掉的。

他能够撑着没有吐出来,已经算是心理素质比较强的了。

不过,他倒也觉得,李长渊更是个狠人。

从第一刀刺入他的身体,到最后一下刀离开他的身体,这家伙居然没有叫出一声来。

当然,张澈不知道的是。

其实严峥几人第一刀,便抹了他的脖子。

这些都是沙场老卒,战阵厮杀可不像电视剧演的那样,有什么招式套路。

一般都是怎么高效怎么来。

所以,李长渊发不出声音是正常的。

很快,帐中彻底安静下来。

中军帅帐周边也已彻底恢复了宁静。

严峥收回刀后,立即朝着张澈抱拳道:“大帅...”

张澈却依旧没有回头,抬起了手,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径直走出了帅帐。

身后的严峥愣了一下,看着张澈的背影。

似乎觉得张澈这是内心不忍。

但他却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此刻也没时间替别人伤春悲秋。

严峥的眼中此时此刻只有富贵前程。

他旋即转过身来,对着士卒低喝了一声:“都别愣着,清理干净。”

几个士卒应声而动。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帐中的易燃之物都聚拢到了一处。

严峥从架台上取下一盏油灯,将灯油浇在了那堆杂物之上。

然后点燃了帅帐。

很快帅帐开始冒出滚滚浓烟,火势越来越大,李长渊的帅帐彻底燃烧了起来。

所有的罪证,也都随着这场大火焚烧殆尽。

张澈出了营帐,夜风迎面扑来,身上的汗水被风一吹,那股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血痕。

指尖传来一股黏腻的触感。

他望着自己手指上的那抹残血。

中军大帐在他身后熊熊燃烧,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感,让他感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

兴奋。

权力这种东西,果然是最让人上瘾的东西。

比世间任何佳酿都更醇厚,比尘世任何美人都更勾魂。

李长渊死了。

这位手握数万边军精锐的异姓藩王,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中军大帐里。

张澈也再也没有回头可言了。

而李长渊的死亡,也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刚刚开始。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起了张澈的发丝,只听他忽地轻声呢喃了一句:“今夜的风,甚是喧嚣呢...”

另外一边的大火,此刻已经弱了下去,即将完全扑灭。

中军大帐这边骤然升起火光,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很快,士卒们便从四面八方朝这边赶来。

脚步声、呼喝声搅成了一团。

有人惊疑:“帅帐怎么也走水了?”

有人在喊:“救火!”

有人在问:“娘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待他们靠近,看着满地狼藉之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士卒们不敢再往前走。

满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帅帐周围。

见到这一幕,士卒们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紧接着,他们又将目光看向了张澈,以及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们。

他们此刻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而就在这时,张澈的双肩猛地一颤,瞬间就变了脸色,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这些该死的奸细!”

他喊出了第一声。

所有人,都被张澈的声音吸引,看向了张澈。

“是我救驾来迟!都是我的过错!”

张澈踉跄了几步,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帅帐前的血泊里。

他继续痛苦自责道:“王爷,你这让我如何跟三镇的父老交代啊!”

张澈捂着脸,肩膀耸动着,开始放声哭嚎起来。

“王爷啊!”

他又喊了一声,那声音越来越凄厉,泪水更是混着脸上的血痕止不住地往下淌。

围拢过来的士卒们,听到他的哭嚎声,更加困惑了。

一个个面面相觑。

就这样呆愣地站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张澈跪在熊熊燃烧的帅帐前面,哭得撕心裂肺。

张澈此刻这副模样。

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们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在噩耗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忠臣。

严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张澈跪在地上,哭得像死了亲爹一样的模样。

他眼神是有些茫然的...

要知道,张澈这不是假哭。

是真哭。

如果严峥刚刚没有参与这件事儿,恐怕他都会被骗过去。

严峥与张澈平日里就很熟。

在他这些年的印象里,这位张副帅素日里最是温文尔雅。

待人接物从不摆什么架子,从来都是好声好气地跟你商量。

军中谁和谁闹了别扭,他也总是出面调解。

怎么看,都是一个好脾气、好说话、又好拿捏的老好人。

他严峥今夜之所以愿意跟着张澈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张澈的人品口碑在军中着实是没得挑的。

这些年来,三镇上上下下提起张澈的名字,就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而且他好说话,也是大家愿意共推他出来挑这个头的一个要紧原因。

老好人嘛,跟着他不会吃亏。

严峥思来想去,也只能认为张澈这是真的难过。

毕竟,李长渊和他从前关系那么好,还是一同长大的兄弟...

此番,如果不是为了他们。

以俩人那情同手足的感情,绝不会闹到这一步...

真是......唉......

这般想着,严峥内心深处,居然感到了一丝内疚...

恰在此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发生何事了?”

士卒们听见声音,纷纷往两边退开。

一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身影,在一众士卒的簇拥下,快步朝着帅帐赶来。

是姚若虚。

他直接无视了满地狼藉,径直看向了那个跪在血泊之间嚎啕大哭的身影。

他的步伐明显地顿了一顿。

姚若虚眼睛微微一眯,饶是他在西北各路经略使的幕府里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见过了那么多的心机和手段。

自诩阅人无数。

此刻却也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不是惊讶张澈会演戏。

兵变之后稳定军心,甩锅推责,这些都是基操。

只是没想到,张澈这道行这么深,演技如此逼真。

要知道,从前张澈在他眼中,只是个被李长渊推到前台来充门面的善人。

难不成,从前他都一直在演戏,演了二十多年的纯良?

若是如此,那就有些太可怕了。

姚若虚这般想着,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中暗道:“此子,绝非善类!”

不过,反正这天下接下来是要乱起来的。

而乱世当中,心慈手软的人,是坐不稳那把椅子的。

李长渊就是前车之鉴,他有兵权,有根基,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可他偏偏在最后一步心软了,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所以他输了,输得连骨灰都刨不出来了。

或许,只有张澈这样的人。

才是真正值得他辅佐的明主。

姚若虚从前在西北,也是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很快便压下了内心的情绪翻涌。

那张清瘦的脸颊,更是迅速换上了一副悲戚沉痛的神情。

他快步走上前去,走到张澈面前关切道:“副帅!这是何故?”

这老家伙演的也很逼真,语气里满是困惑。

就好像对这一切还浑然不知。

张澈闻言,抬起了头。

他看着姚若虚,哭得红肿的眼眶里又滚下了几滴小珍珠。

总算是等到他来了。

这一人独角戏,可不好唱。

没有个搭台子的人在旁边递话,再好的哭腔也唱不出花来。

只见张澈的声音哽咽道:“先生...都是张某的过错...都是张某的过错啊!”

“朝廷...那朝廷假意送来和信,用沈妃为饵,引诱王爷将亲卫牙兵调离出营...”

“随后趁着夜色,遣了奸细潜入中军,又勾结了潜伏在营中的内应...”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仿佛不忍再说。

“他们...他们一同袭击了王爷...王爷不幸...”

围拢在四周的士卒们听到这里,人群中瞬间,便涌起了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