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千里漕途,一纸知心

李琚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着,面色如常。

李孝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你大了,为父管不了你。”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怀润,为父不是不心疼你。但有些事,不是心疼就能解决的。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走了。

李琚站在值房里,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逾从隔壁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李丞,没事吧?”

“没事。”李琚坐回案后,“干活。”

前线又开始全线疯狂催粮。

涿郡的文书不再是一日三至,而是一个时辰三至。河道上船连船,帆挨帆,从洛阳到涿郡,两千里的永济渠,挤满了粮船。

但真正能送到前线的粮,不到发出的六成。

李琚亲自押船北上。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汲郡的码头上,一批军粮刚卸船,仓监就带着人来了。账册上记的是“途中损耗”,实际是直接搬进了仓监自家的仓库。

黎阳的转运仓外,几个民夫饿死在路边,没有人收尸。守仓的小吏说,粮是有,但得等上面的命令才能发。

灵昌以北,一批军装搁在码头半个月了,没人运。押运官说,船不够。但李琚看见河道上停着十几艘空船,船主说,这些船已经被“征用”了,至于征用的人是谁,他不敢说。

不少民夫手脚冻烂、船工累死在桨边,尸体直接抛入河中,顺水漂走。

王逾看着那些饿死的民夫,眼圈红了。

“李丞,这帮狗娘养的,还是人吗?”

李琚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一个民夫的眼睛。那民夫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草。

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民夫胸口。

“记下这个地方。”他站起来,对王逾道,“等回来的时候,给他立个坟。”

王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船队继续北上。

李琚坐在船头,面前摊着纸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腐烂的气味。

他提起笔,开始写信。

泽娘子惠鉴:

琚自洛阳北上,沿永济渠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惨不忍言。

汲郡仓监,私吞军粮;黎阳城外,饿殍遍地;灵昌码头,军装搁置半月,无人过问。河道千帆,十船之中,能至涿郡者,不过六七。

官吏贪墨,仓廪皆空。士卒无食,民夫无粮。所谓盛世,不过空壳。

琚昔年洛水会上有诗云:“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今日方知,此诗非重,乃轻矣。蝼蚁之穴,不在墙内,而在人心。

琚位卑言轻,难救天下,惟尽一己之力,保手中数船之粮。能至前线者,一石不少;能护之民夫,一个不弃。

唯愿娘子知:琚虽微末,不敢忘本。

春深矣,愿娘子善自珍重。

李琚顿首

信送出去后第五天,回信到了。

韦尼子跟着韦家的商船追上来,在武安郡的码头上找到了李琚。小姑娘晒黑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李怀润!你可真能跑!我追了你三天!”

她把信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回商船上,冲他挥了挥手,走了。

李琚拆开信。

李郎君惠鉴:

来书已收,读之再三,夜不能寐。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君昔年洛水此诗,珪初读时,只觉杀气过重,以为少年愤世之语。今日方知,君之所见,远在珪上。

官吏贪墨,军民涂炭,非一日之寒。君于浊流之中独守清白,于黑暗之内独持灯火,此非常人之所能为。

珪不敢言“知君”,惟愿君知:君之所为,天地可鉴。饿死之民夫,挨饿之士卒,若泉下有知,必不忘曾有李郎君者,未克扣其一粒粮、一文钱。

君言“难救天下”,珪以为不然。天下非一人可救,然天下乃一人一人救之。君守本心,即救其所能救者。

珪深信,善恶有报。李子雄之流,今日猖狂,他日必遭天谴。君但稳心神,行己事,余皆不足论。

至于珪——君在前线拼命,珪在洛阳,不敢言助,惟愿君知:无论何时,韦家在此。珪亦在此。

纸短情长,君自珍重。

韦珪拜上

信的最后一行字,墨迹略重,像是落笔时犹豫了一下。

李琚读了三遍,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王逾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李丞,该出发了。”

李琚站起来,走到船头。

船队缓缓离岸,往北而去。

永济渠的水浑黄而沉重,两岸的麦田青翠欲滴。四月的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暖意,但吹不散河道上弥漫的腐臭。

李琚站在船头,一只手按在怀中的信上。

她在。韦家在。

够了。

船帆鼓起,粮船驶入河道深处。

前方的路还很长。

船队行至武安郡,天色将晚。

李琚站在船头,正看着前方的河道,忽然听见岸上传来嘈杂之声。王逾从船尾跑过来,脸色不对。

“李丞,岸上有兵,衣甲不整,像是溃兵。”

李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河岸上,约莫二三十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有的拄着枪,有的互相搀扶,正朝码头方向走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胡茬,手里提着一把缺了口的横刀。

“拦住他们。”李琚道。

王逾正要带人上岸,那队溃兵已经看见了粮船。为首之人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刀:“兄弟们!有粮船!”

二十几人蜂拥而上,有的跳上船头,有的往船舱里钻。

王逾拔刀挡住,喝道:“大胆!这是都水监的粮船,你们想造反?”

那为首之人哈哈大笑:“造反?老子在前线拼命,后方的狗官把粮都贪了!兄弟们饿了好几天,不抢粮,难道等死?”

李琚分开人群,走到那人面前。

“你是哪部分的?”

那人上下打量他,见是个年轻文官,冷哼一声:“左武卫,鹰击都尉,张义。你又是谁?”

“都水监丞,李琚。”

张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都水监?就是你们这些狗官,克扣军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