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桂堂一诺

李琚到韦府时,日头刚偏西。

韦锋在门口迎着,见他来了,笑着拱手:“李谒者,里面请。伯父、父亲都在正堂。”

李琚还礼,随他穿过回廊。

正堂里,韦匡伯坐在主位,韦匡赞坐在侧位。两人都是一身家常道袍,没有外客,便不穿公服。

李琚进门,朝韦匡伯行了一礼:“都水监河堤谒者李琚,见过韦公。”

又朝韦匡赞行礼:“见过韦伯父。”

韦匡伯抬了抬手,面色依旧平淡,但语气比上次家宴时和缓了几分:“李谒者不必多礼,坐。”

李琚在西侧坐下。韦锋坐在他对面。

屏风后,隐约有衣料窸窣之声。李琚没有侧目,但心跳快了半拍。

韦匡赞先开了口,说的都是官场上的事。

“李谒者,都水监此番变故不小。苏怀安被贬,上下撤了十几个人,唯独你不但无事,还升了官。不容易。”

李琚欠身:“韦伯父过奖。琚不过尽本分,侥幸未受牵连。”

“尽本分?”韦匡赞笑了笑,“满洛阳的官,都在‘尽本分’,为何偏偏是你留了下来?”

李琚想了想,道:“琚不敢贪,不敢狂,不站队,不惹事。只管漕运、河堤、粮仓。旁的,不问不知。”

韦匡赞点了点头,与韦匡伯对视一眼。

韦匡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不贪,是廉。不狂,是谦。不站队,是智。不惹事,是稳。年纪轻轻,能有这四样,难得。”

“韦公谬赞。”李琚拱手。

韦匡伯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你在都水监不到两年,从八品到从六品。手里管着护漕队、河堤兵,加起来五六百人。洛阳至黎阳的码头、粮仓、渡口,都在你辖下。”他顿了顿,“你今年多大?”

“十七。”

韦匡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韦匡赞在旁边接了一句:“后生可畏。”

韦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李谒者今年十七,还未婚配吧?”

李琚手指微微一紧,面色不变:“公务繁忙,未曾。”

韦锋笑了笑,看了韦匡伯一眼,又看韦匡赞,缓缓道:“堂妹珪今年十五,亦未曾许人。依愚侄之见,二人年貌相仿,倒是天作之合。”

韦匡赞沉吟片刻,捻须道:“李谒者如今从六品,位阶尚浅。然年少有为,前程未可量也。若他日再进数阶,自是不必多言。”

他说得不紧不慢,点到即止,没有“门当户对”四字,但意思已在其中。

李琚看向韦锋,韦锋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像是在说:话已至此,余者在你。

李琚张了张嘴,又闭上。

屏风后,韦尼子压低声音,急得直拽韦珪的袖子:“阿姊,他怎的不说话?快应下呀!”

韦珪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韦匡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李琚,缓缓道:“李谒者意下如何?”

李琚深吸一口气,起身,朝韦匡伯、韦匡赞各深深一揖。

“韦公、韦伯父厚爱,琚不敢不坦言。”

他直起身,声音沉稳,但耳根微红。

“韦娘子人品贵重,才貌双全,琚心中敬慕,非一日矣。只是——”他顿了顿,“琚如今不过从六品,又是庶子出身。若此时提亲,外人必说闲话,说韦家嫡女下嫁庶子,说韦娘子委屈。李子雄之流,更会借机生事。”

他抬起目光,看着韦匡伯。

“琚想再等一等。待琚步入五品之列,届时登门提亲,以六礼相聘,堂堂正正,不叫韦娘子受半点委屈,不叫人有一句闲话。”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韦匡伯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满意。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高,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肯为珪儿的名誉着想,不急于一时,不贪一夕之欢。这份稳重,难得。”

韦匡赞也点了点头,与韦匡伯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笑了。

屏风后,韦尼子急得跺脚:“阿姊,他说要等!你怎么不急?”

韦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懂他。

他不是不想娶,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娶。他要堂堂正正,要她风风光光,不叫人戳脊梁骨。

韦匡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珪儿,出来奉茶。”

屏风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衣裙窸窣之声。

韦珪端着茶盘,缓步而出。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外罩素白半臂,乌发挽成高髻,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端庄沉静。

她先走到韦匡伯面前,屈膝奉茶:“叔父,请用茶。”

韦匡伯接过,点了点头。

又走到韦匡赞面前,屈膝:“叔父,请用茶。”

最后,她走到李琚面前,屈膝,低眉,将茶盏双手奉上。

“李谒者,请用茶。”

声音轻而稳,但指尖微微发颤。

李琚起身,双手接过茶盏。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也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瞬。

他的眼睛里有她,她的眼睛里也有他。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多谢韦娘子。”他道。

韦珪垂下眼帘,退后一步,转身回了屏风后。

韦匡伯与韦匡赞低语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韦匡赞摇了摇头,韦匡伯则捋了捋胡须。

“李谒者,”韦匡伯道,“今日天好,院中玉兰虽谢了,桂花正开。你若不急着走,让珪儿带你转转。”

李琚心头一跳,起身拱手:“多谢韦公。”

屏风后,韦尼子推了韦珪一把,压低声音:“快去呀!”

韦珪整了整衣襟,从屏风后走出来,垂眸道:“李谒者,这边请。”

两人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韦锋看着他们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而不语。

韦匡赞看着韦匡伯,低声道:“二哥,你看这年轻人如何?”

韦匡伯捋着胡须,慢慢道:“沉稳,有志气,有担当。珪儿若托付给他,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