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暗布棋,静候风

李孝常回到府中,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面禁军兵符腰牌看了又看。

黄金在灯下闪着光,西域马具上的玉扣温润剔透,每一样都是好东西,每一样都烫手。

杨玄感的话还在耳边转。

“天下有变”“废黜昏君”“另立明主”——每一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李孝常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顺风使舵,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却被一个庶子拖着,一脚踩进了谋反的泥潭。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

悔吗?不悔。攀上杨玄感,李家在洛阳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怕吗?怕。事败之日,李氏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他睁开眼,将腰牌锁进暗格,起身走到门口,对管家李福道:“从今日起,家中上下,谨言慎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谁要是管不住嘴,家法伺候。”

李福从未见阿郎如此严肃,连忙应了。

李琚回到自己的宅子,已是深夜。

他进了书房,点上灯,将那面黎阳仓令牌摆在案上,看了许久。

杨玄感把它们给了他,是信任,也是枷锁。

李密很快会从长安赶来。此人智谋过人,心思缜密,比杨玄感难对付十倍。

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让李密看出半点破绽。

他将令牌和腰牌收好,铺开纸,开始写名单。

码头,谁换谁留。河堤营,谁调谁走。护漕队,谁升谁降。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反复权衡过的。

王逾的兄弟、张义的老部下、杜忱推荐的人——一个个写在纸上,密密麻麻。

写完了,他将名单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月亮西斜。

他正要吹灯,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侍女去开了门,片刻后回来禀报:“主君,韦府来人,说是送信的。”

李琚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韦匡伯的笔迹:

“夜宴安否?”

四个字,不问细节,不问缘由,只问平安。

李琚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六个字:

“一切安好,勿忧。”

将信交还来人,又赏了几文钱,来人谢了,快步离去。

次日,李琚便开始动手。

他将杨玄感派来的三个人——一个姓马,一个姓陈,一个姓周——分别安排在码头、河堤营、护漕队的副职上。

职位不高不低,看着体面,实则不掌核心。

马副监管船只登记,陈副队管后勤杂务,周副队管新兵训练。

都是正经差事,但粮仓的钥匙、渡口的调度、护漕队的兵符,一样不沾。

对外,李琚说是“按楚国公之意整顿”。对内,他对王逾只说了四个字:“看着他们。”

王逾心领神会。

暗地里,李琚将洛阳粮仓的仓监换成了杜忱推荐的一个人——姓孙,寒门出身,在都水监干了十年,老实本分,只认账册不认人。

漕运咽喉渡口的管事换成了王逾的一个兄弟,姓王名远,就是之前在武安郡看仓的那个,忠厚老实,办事稳妥。

粮草中转驿站的驿长换成了张义的一个老部下,姓赵,在军中干了八年,因得罪上官被贬,对李琚死心塌地。

一桩桩,一件件,办得不动声色。

黎阳,杨玄感行辕。

心腹刘幕僚从洛阳赶回来,进了书房,拱手道:“国公,李琚那边已经办妥了。码头、河堤营、护漕队,咱们的人全安排进去了。马副监、陈副队、周副队,都已到任。”

杨玄感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他们掌什么差事?”

“马副监管船只登记,陈副队管后勤杂务,周副队管新兵训练。”

杨玄感放下书,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李琚懂事。”他又拿起书,“告诉马、陈、周三人,好好干,不要给李琚添麻烦。”

“是。”

刘幕僚退了出去。

杨玄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李琚这个人,用对了。

李琚忙了整整五日,才将所有调整做完。

第六日,他抽了半天时间,去韦府拜会韦匡伯。

韦匡伯在正堂见他,茶罢,屏退左右,只留两人。

“李郎,这些日子辛苦了。”韦匡伯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韦公言重。”李琚欠身,“漕运之事虽忙,幸有楚国公鼎力相助,还算顺畅。”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目光深了几分。

“楚国公待你不薄。”

“是。”李琚道,“国公厚爱,琚不敢忘。”

韦匡伯没有再问,话锋一转:“你与珪儿的事,李家那边,你父亲可曾与你提过?”

李琚道:“父亲已与韦公商议过,琚听从父亲安排。只是眼下漕运繁忙,还需再延些时日。”

韦匡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万事以稳为先。”

他顿了顿,看着李琚的眼睛,一字一顿:“韦家,始终站在你身后。”

李琚心头一热,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韦公。”

韦匡伯摆了摆手,道:“去吧。珪儿在后院,你去看看她。尼子那丫头,天天念叨你。”

李琚应了,退出了正堂。

后院,桂花树下。

韦珪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韦尼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晃着腿,嘴里嚼着蜜饯,东张西望。

一看见李琚从回廊那头走来,她眼睛一亮,跳下石凳,拽了拽韦珪的袖子。

“阿姊!来了来了!”

韦珪抬起头,看见李琚,微微颔首。

“李郎君。”

“泽娘子。”李琚拱手。

两人隔着两步,站在桂花树下。

韦尼子识趣地退到廊下,嘴里嘟囔:“每次都说那么几句话,也不嫌闷。”

韦珪没有理她,目光落在李琚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微微突出,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过去。

香囊是素白色的缎面,绣着一枝淡青色的兰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安神的。”她道,声音很轻,“放在枕边,能睡得好些。”

李琚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她的手指,微凉。

“多谢泽娘子。”

韦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

韦尼子等不及了,从廊下探出头来:“李怀润,你上次说带奶酥来的,带了没有?”

李琚失笑:“忘了。下次补上。”

“每次都下次。”韦尼子撇嘴,“下次是什么时候?”

韦珪轻声道:“尼子,不得无礼。”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韦珪转过头,看着李琚,轻声道:“公务繁忙,李郎君多保重。”

“泽娘子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李琚拱手告辞,转身往回廊走。

韦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韦尼子从廊下跑出来,拉着韦珪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姊,你送他香囊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

韦珪没有回答。

“阿姊,你笑。”

韦珪伸手,轻轻按着她的肩膀。

“去做功课。”

韦尼子挣开,嘿嘿笑,不再问了。

李琚出了韦府,翻身上马。

怀中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清凉而安神。

他将香囊贴在胸口,与那块玉放在一起。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洛阳城的街巷里回荡。

韦家,始终站在你身后。

有这句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