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董杜原终局

清晨,叛军大营。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沙哑,像一头垂死的老牛在哀鸣。

杨玄感率残部列阵北城之外,旌旗东倒西歪,队列参差不齐。

十万人——不,不到五万了。昨日又跑了一批,饿死了一批,能站着的不过五万出头。

士兵们面黄肌瘦,握刀的手在抖,有人连站都站不稳,靠着旁边的人才能勉强立住。

但杨玄感不管这些了。他骑在马上,披着那件沾满灰尘的猩红披风,举剑指着洛阳城,嘶声吼道:“攻城!”

战鼓擂响,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叛军像一群行尸走肉,缓缓向城墙移动。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有人爬到半路扔下刀,瘫坐在地上,再也不肯往前一步。

城头,李琚站在垛口前,看着那片摇摇欲坠的阵势,轻轻摇了摇头。

“放箭。”

弓弦声齐响,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前面的叛军纷纷中箭倒地,后面的转身就跑。督战队连砍了十几颗脑袋,也挡不住溃退的人潮。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宇文述的大军从侧翼杀出,铁骑如洪流般席卷而来,大地在马蹄下颤抖。

叛军后阵瞬间被冲垮,士兵们四散奔逃,刀枪扔了一地。

杨玄感猛地回头,脸色惨白。

“宇文述……来得好快……”

李密从阵后策马赶来,面色铁青,厉声道:“楚国公!走!西走!入关中!此时不走,再无机会!”

杨玄感盯着他,目光赤红。

“走?往哪里走?”

“潼关!永丰仓!关中!”李密几乎是在吼了。

杨玄感咬了咬牙,猛地拨转马头。

“撤!西撤!”

数千精锐跟着他往西奔逃。杨玄感一马当先,连头都不回。

身后,溃兵们被宇文述的大军砍瓜切菜般屠戮,惨叫连天。

李密没有跟上去。

他勒住马,看着杨玄感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又看了一眼身后溃散的大军,缓缓拨转马头,往东南方向去了。

心腹幕僚跟在后面,低声道:“蒲山公,咱们——”

“走。”李密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再作解释。

李子雄没有逃。

不是不想逃,是逃不掉。

他带着最后几百人断后,被韦锋率军围在永济渠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身后是滔滔河水。

韦锋骑马立于阵前,长刀横在马鞍上,看着李子雄,嘴角微微上扬。

“李将军,别来无恙。”

李子雄咬着牙,一言不发。

“族妹拒婚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韦家不识抬举’。”韦锋缓缓抽出长刀,“今日,你再说一遍?”

李子雄脸色铁青,猛地拔剑,朝韦锋冲过来。

韦锋策马迎上,两马交错,刀光一闪。

李子雄的剑飞了出去,人从马上摔落,被韦锋的骑兵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押回洛阳。”韦锋收刀入鞘,“交给谒者发落。”

董杜原。

杨玄感带着数千精锐一路西奔,人困马乏,追兵越来越近,宇文述的铁骑像一群饿狼,死死咬住不放。

到了董杜原,宇文述大军终于追上了。

没有列阵,没有喊话,直接冲锋。

铁骑踏进叛军阵中,如刀切豆腐。叛军一触即溃,死伤遍地。杨玄感身边只剩十几个人,浑身是血,甲胄破碎,被团团围住。

他望着洛阳方向,眼中满是不甘。

宇文述的骑兵在百步外列阵,弓弩手张弓搭箭,只等一声令下。

杨玄感猛地拔出佩剑,递给弟弟杨积善。

“我乃大隋楚国公,岂能死于官军之手!你杀我,以全我名节!”

杨积善接过剑,手在抖,泪如雨下。

“兄——”

“动手!”

杨积善闭上眼,挥剑斩下。

剑落,人头落地。杨玄感的身躯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杨积善将剑横在颈上,猛地一拉,血溅三尺。但他没有死,只是伤重倒地,被冲上来的官军生擒。

宇文述策马上前,低头看着杨玄感的人头,沉默了片刻。

“收兵。把人头送去洛阳。”

洛阳城头。

李琚站在垛口前,望着西边的天空。暮色将尽,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

远处,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高声喊道:“捷报!董杜原大捷!杨玄感伏诛!”

城头守军顿时欢呼起来,刀枪挥舞,呐喊声震彻云霄。

韦锋站在李琚身侧,低声道:“结束了。”

李琚摇了摇头。

“还没有。”他望着西边,“李密跑了。”

韦锋一怔:“李密?”

“他会回来的。”李琚转身,往城下走,“但不是现在。”

次日,洛阳城门外。

宇文述大军入城,旌旗蔽日,甲胄鲜明。樊子盖、越王杨侗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宇文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琚面前,握住他的手,朗声笑道:“李谒者,若无你断贼粮道、死守洛阳,洛阳早已沦陷!你之功,堪比社稷!”

李琚拱手:“宇文将军过奖。琚心中有愧。”

杨侗站在台阶上,展开圣旨,当众宣读,声音虽稚嫩,却一字一顿,庄重有力:

“河堤谒者李琚,忠勇无双,智破逆谋,死守洛阳,功在社稷。擢升都水监少监,赐爵武安县侯,食邑五百户!韦氏满门,各升一级!”

李琚单膝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殿下恩典!”

他起身,目光扫过城下被押解的李子雄和杨积善。李子雄低着头,面色灰败,不敢看他。杨积善颈上缠着纱布,血迹斑斑,目光空洞。

李琚收回目光,心中平静无波。

杨玄感已死,李密遁逃,洛阳安稳。

但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东南,山间小路。

李密带着十几个心腹,徒步穿行在密林中。他们没有骑马——马匹在逃亡中早已跑散。他们也没有粮——沿途只能靠野果和树皮充饥。

心腹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蒲山公,咱们这是去哪里?”

“瓦岗。”李密头也不回。

“瓦岗?那是——”

“一群流寇的地盘。”李密淡淡道,“但流寇,也能成大事。”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

暮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洛阳。是李琚。

“李琚……”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幽深,“下一次见面,便是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