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风雨未至,退路已全

怀远镇行营。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阴沉。

御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奏报,全是沿河仓监、督运官发来的急报——永济渠粮械逐批递减,本月限额未达,层层缩水。

距前线大营不足百里,粮草却迟迟跟不上。

三征辽东,战事胶着,他最怕的就是粮草断供。

“李琚!”他猛地一拍御案,“朕将南北漕运、军国粮道尽付于你,便是如此敷衍了事?”

帐中文武噤若寒蝉。

裴蕴出列,拱手道:“陛下,都水监消极怠运,沿河一手遮天,恐有私心。臣怀疑李琚暗藏粮草,另有图谋。”

几句话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群臣附议,有人言盗匪猖獗,有人言漕运废弛,矛头隐隐指向李琚。

杨广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心里清楚——漕运离不开李琚,换作别人,运上来的只会更少。

“传旨。”他压下怒火,冷冷道,“严词斥责都水监,限期催运,勒令补足粮额、加固河防。再有不逮,以军法论处。”

内侍领命,正要拟旨,杨广抬了抬手:“宇文述留下,其余退下。”

群臣退出。帐中只剩宇文述一人。

杨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汝婿掌天下漕粮,军国所需迁延短少,是河道难行,还是人心懈怠?家门子弟,你亲自管束,莫要误朕大事。”

宇文述连忙躬身:“臣有失察之罪,即刻修书告诫李琚。陛下放心,臣必严加管束。”

杨广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没有再说。

宇文述退出行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数日后,急报入营。

“陛下!高句丽遣使纳降,愿称臣、送还叛人,只求止战!”

杨广接过降书,面色阴晴不定。

连年征辽,军心溃散,逃兵无数,他早已无力再战。

高句丽递来的不是降书,是台阶。

“准。”他放下降书,声音疲惫,“即刻下令,辽东全军分批班师回撤。”

群臣如释重负。

杨广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闭眼沉思。

世上之事真有那么巧合?李琚层层减运,是真力有不逮,还是早就料到高句丽会降?

度支司郎中核算粮草账目,越算越心惊。

他捧着账册,对身旁的同僚道:“李监这一路运力克制、定额收缩、从不超额输送。送到辽东的粮草,刚好支撑战时消耗和撤军所需。不多一分,不余一粒。”

同僚一怔:“若此前李监听从朝廷催促、全力暴运、不计代价输送呢?”

郎中苦笑:“那如今大军骤撤,辽东前线必然粮草堆积如山、霉变腐烂、转运无路。巨额粮米就地荒废,举国赋税白白空耗。”

议论声渐渐传开。

原本骂李琚办事不力、克扣军粮的官员,瞬间哑口无言。

没人敢再弹劾——他的“慢”,恰恰救了大隋一次巨额糜费。

涿郡大本营,新难题摆在了朝堂上。

东征数年囤积的海量军械、甲胄、强弓、器械、帐幕、辎重、攻城重具,全部囤积在涿郡码头与近郊库房,堆积如山。

文武大臣们吵成一团。

“运走不及!仓促撤军,事前无预案,没有提前调配转运船队,短时间根本拉不走!”

“久留必患!巨量精甲利器滞留涿郡,北方郡县空虚,驻军有限,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盗寇环伺!河北义军遍地、虎视眈眈。一旦城池失守、库房被破,全套精良军械落入反贼之手,等于资敌养寇,后患无穷!”

文官建议就地封存、增兵驻守;武将担忧兵力不足、守不住偌大仓区;地方官直言盗匪猖獗,驻防压力无解。

人人发愁,各执一词,争论终日,莫衷一是。

杨广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数日来,他对着涿郡舆图,愁眉不展,束手无策。

暮色压城。

殿中灯火通明,文武群臣仍在争论。

杨广靠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

城外,驿骑飞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

“报——”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冲入殿中,声音沙哑却压不住惊惶与振奋,“陛下!涿郡外河码头,骤然驶来大小漕船数千艘,尽数为空船,无粮无货,整齐泊岸!”

满殿哗然。

“空船?数千艘?”

“乱世漕运断绝,船工逃亡,哪里来这么多空船?”

“是谁调集?为何全是空船?”

杨广猛地站起来,心头一动,瞬间猜到了源头——都水监,李琚。

裴蕴脸色铁青,嘴唇微颤。

宇文述垂着眼帘,心中大石落地。

杨广望向殿外,沉声道:“去查。谁调来的船。”

内侍领命,飞奔而去。

涿郡码头,河面上帆影蔽日。

数千艘漕船整齐排列,沿河岸延绵数十里,船工们坐在船头,神态平静,像是等了很久。

杨广登上城楼,望着那片船阵,久久无言。

这批空船,是李琚早早就安排好的。

由心腹陈默统领,沿永济渠一路北上,不运粮、不运械,一路轻行,全速赶赴涿郡。

如今大军回撤,军械堆积如山,数千空船就位,所有囤积的军械、辎重、物资可以分批日夜漕运,沿永济渠南下,转运黎阳仓。

运不走的死局,瞬间破解。

宇文述站在城楼一角,望着河面上的船阵,心中愈加震惊。

这个女婿,算无遗策。

从征辽之初,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不争不辩,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地将所有退路都铺好了。

裴蕴也站在城楼上,面色铁青。

他本想借漕运打压李琚,却被对方的后手彻底翻盘。

群臣窃窃私语,有人恍然,有人惊叹,有人后怕。

人人都在想:那个被斥责“运粮迟缓”的年轻臣子,早已算尽征辽始末、乱世变局。

风雨未至,退路已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