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谶言扰帝心,御阁定杀机

洛阳皇宫,御书房。

殿内清场,内侍尽皆屏退,唯独留了一个最贴身的近侍在殿内屏风后侍立。

厚重殿门自内落闩,隔绝内外声息,气氛压抑凝滞。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没有奏折,没有茶盏,只有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宇文述跪在案前,叩首,起身,垂手而立。

“朕昨夜,又是一夜无眠。”杨广语气沉缓,不带半分烟火气,“桃李章,‘李氏当为天子’,朕如鲠在喉,令朕寝食难安。”

宇文述没有接话。

“天下李姓无数。”杨广盯着他,“爱卿以为,谁应此谶?”

宇文述略一沉吟,抬眸神色沉稳,字字斟酌:“陛下,臣以为——天下李姓虽多,能威胁大隋、应此谶言者,不过两人。”

“哪两人?”

“其一,李浑。陇西李氏嫡脉,右骁卫大将军,掌禁军。宗族强盛,门生故吏遍天下。此人功高震主,桀骜不驯。”

宇文述顿了顿,“其二,李敏。小名洪儿,与谶中‘洪水绕杨山’句字字对应。此人又是皇亲国戚,身份敏感。”

杨广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

他没有说话,但宇文述知道,他说到了点子上。

“这两颗钉子,”杨广终于开口,“朕想拔掉。”

宇文述垂首。

“但朕不能明着动手。”杨广的声音压低了,“不必罗织谋逆大罪,不必掀起朝堂风波。朕要的是 —— 不着痕迹,不沾酷杀之名,不落害亲骂名,悄无声息除却心腹大患。”

宇文述抬起头,目光与杨广对视了一瞬,缓缓道:“臣有一策。”

“说。”

“李敏胆小如鼠,陛下不必明诏下狱,不必罗织罪名。只需私下召见他,旁敲侧击,点明谶语疑心。暗示他——自行了断。”

宇文述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他必自裁谢罪。既除了隐患,又不伤陛下圣名。朝野上下,无人敢有非议。”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唇角慢慢扬起:“亲家公,懂朕。”

宇文述叩首:“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分忧。”

“李浑那边呢?”

“只要陛下默许。”宇文述抬起头,看着杨广,“臣来办。不会让陛下为难。”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细问。

他信任宇文述——不是信他的人品,是信他的能力。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杨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话锋忽然一转:“爱卿的女婿——李琚,亦是李氏出身,身居三品。卿怎么看此人?会不会也应谶?”

宇文述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陛下,”他拱手,语气不疾不徐,“李琚虽属李氏,但只是陇西远房旁支,与李浑、李敏直系向来疏远,从不结党往来。

此人为官,只尽心本职都水漕运之事,不插手朝堂党争,不私交禁军权贵。无兵权,无私党,无野心。”

杨广听着,没有打断。

宇文述继续道:“谶语之说,应的是身居重望、手握兵权、宗族势大之人。李琚安分守己,爵位虽在,却无割据之资、无煽动之力。断无应谶之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臣将小女许配于他,正是看中他人品清正、不涉骄横朋党。若他与李浑一般骄纵叵测,臣岂敢与他结姻亲,自误家门?”

杨广微微沉吟,眼神中的猜忌收敛了几分。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朕也观此人行事低调,不似李浑那般张扬跋扈。既然卿看得通透,又是姻亲,那此人便不必疑了。”

宇文述叩首:“陛下英明。”

“专心盯着李浑、李敏。”杨广摆了摆手,“退下吧。”

宇文述起身,退出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廊下,秋风迎面扑来,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几句话,字字都在刀尖上走。

说轻了,杨广不信;说重了,便是欲盖弥彰。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宫门走去。

步伐稳稳的,不疾不徐。

御书房里,杨广独坐案后。

宇文述的话他听进去了——李琚远房旁支,无兵无权,无野心。

但他信吗?

李琚这个人城府太深了——懂得自污保身,结党却不营私,办事滴水不漏。

“来人,传内卫统领。”

片刻后,一个身形精悍的黑衣人无声跪伏在地。

“盯紧都水令李琚。”杨广的声音不高,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一言一行,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随时禀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衣人低垂的头顶上:“不要惊动他。”

黑衣人叩首,无声退出。

门开了一道缝,又合上,像从来没有开过。

萧皇后正对镜卸妆,珠花已取下,青丝垂了满肩。

一个内侍无声地闪进来,跪在帘外,压低声音将御书房中杨广与宇文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李浑、李敏,谶语,自裁,暗卫盯梢。

萧皇后手上的梳子没有停,一下一下,慢条斯理。

内侍退下后,女官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圣上连李令君都盯上了。这要是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萧皇后从镜中看了她一眼,“他查不出。”

“可是……”

萧皇后缓缓放下木梳,回身淡淡一笑,似在旁观一局棋局:“他若连这点风波都立身不住,便也不值得本宫特意下注扶持了。”

女官不敢再言,垂手退到一旁。

萧皇后重新转向铜镜,望着镜中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目光幽深。

李琚,你会如何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