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帝心疑河东

暗卫统领跪在御案前,将李琚与宇文述在宫门外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杨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暗卫统领也不敢抬头,殿中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杨广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李渊。”

杨广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李浑虽死,还有李渊。

李浑骄横跋扈,可李渊呢?表面恭顺,暗地里收拢流民、招纳豪杰,让士人百姓都念他的好。

他想做什么?莫非谶语应在他身上?

杨广坐直了身子,眼底的阴翳一层层漫上来。

在他眼里,臣子好好做官就够了,为何到处施恩?

分明是蓄养羽翼,有异志。

李琚那番话,看似随口闲聊,实则点醒了朝堂还有另一个大李姓隐患。

李渊确实该盯。

他将李琚和李渊放在一起比了比。

李琚,在洛阳朝堂,无地方兵权,整日在家观舞宴乐、沉迷家宅产业,像个安于富贵、无大志的文臣。

李渊,在外镇一方,握军政、人脉遍地、豪杰投奔,像蛰伏待时的潜龙。

“传令暗卫,加派人手潜入河东,监视唐国公李渊的一举一动。”杨广一字一顿,“他如何安抚流民、结交士族,有没有私蓄兵马、私下与突厥勾连,统统报上来。”

暗卫统领领命。

杨广又补了一句:“不要惊动他,悄悄的。”

暗卫统领退下。

杨广独坐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河东,蒲坂。

大营灯火通明,丝竹之声远远飘出去,被夜风撕成碎片。

李渊坐在主位,端着酒樽,面带笑意。

几日前,他在龙门大败毋端儿,斩首万余,俘虏六万多人。

河东震动,百姓奔走相告,唐公威名远扬。

帐中众将文吏举杯向他贺胜,言语间皆是平定河东、扫清乱寇的喜色。

“唐公英明神武,一战定河东!”

“此乃大隋之福,河东百姓之幸!”

李渊举杯回应,笑意恰到好处,不深不浅。

酒过三巡,众人的酒意渐渐上来,笑声也更放开了些。

帐帘忽然被掀开。

李世民一身劲装,神色凝重,快步走进来。

他没有沾酒气,步伐沉稳,径直走到李渊身侧,俯身避开众人耳目,压低声音。

“父亲,营外林间、蒲坂市井,忽然多了不少陌生行旅。

行踪飘忽,不做商旅买卖,只在我军营盘四周游走窥探,举止制式,疑似宫中暗卫。

绝非寻常路人,是朝廷特意派来的眼线。”

李渊手中酒樽微微一顿,指尖的暖意瞬间凉了下去,面上的笑意敛去,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芒。

是谁?究竟是谁在朝中暗做文章,置我于风口浪尖?!

他没有动,没有看李世民,只是将酒樽缓缓放下。

“知道了。”他低声道,“退下。”

李世民直起身,退到一旁,面色如常。

帐中众人还在说笑,没有人注意到这短暂的片刻。

李渊抬起目光,淡淡扫过帐中众人。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千斤分量:“诸位暂且停杯。”

帐中笑声渐渐收了,丝竹声也停了。

“刚有消息,洛阳宫中,已遣暗卫潜入蒲坂,暗中窥我行迹。”

话音落下,帐内顷刻死寂。

众人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有人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有人缓缓放下。

夏侯端最先出列,神色凝重:“唐公,此事绝非偶然。近日李浑、李敏刚因谶语族诛,‘李氏当有天下’流言未息。

公本就出身关陇李姓,坐镇河东,又新破贼军、收拢流民、招纳豪杰。

圣上本就多疑,如今暗卫突至,分明是将公视作心头忌惮。”

唐俭眉头紧锁,慨然道:“圣上猜忌日甚,诛李浑、杀李敏,株连甚广。如今见唐公在河东威望日盛、兵权在手、民心归附,岂能不心生忌惮?

暗卫前来,名为窥探,实则察过失、罗罪名、寻把柄。稍有疏漏,便会重蹈李浑覆辙。”

刘弘基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樽跳起来:

“哼!我等为国平贼、为国守土,立下大功,不获封赏反倒招来猜忌?暗卫鼠辈鬼鬼祟祟,若敢寻衅,末将直接派人拿下,驱出河东便是!”

长孙顺德连忙抬手劝住他:“弘基稍安勿躁,不可鲁莽。暗卫是天子耳目,公然拘拿,反倒落人口实,坐实‘心怀异志、抗拒天听’之嫌,正中旁人下怀。眼下只能隐忍自持,不露锋芒。”

窦琮跟着附和:“顺德所言极是。如今唯有收敛形迹、精简往来、不私纳亡命、不张扬声望。”

武士彟起身拱手:“唐公,依在下之见:明面上依旧庆功赏士、安分守臣之礼,上表奏捷、谦卑请赏,以示无野心。暗中约束麾下将士,谨言慎行,不结私党、不妄议朝局。

既不显露锋芒,也不示弱怯场,以低调安帝心,以沉稳固河东,方为万全。”

李渊一直静静听着,目光沉敛,没有打断任何人。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分量极重。

“你们所言,皆合情理。圣上猜忌之心,天下皆知。李浑新亡,谶语绕耳。我姓李、镇河东、握兵权、得民心,本就招人忌惮。

今日暗卫突至,已然明了——圣上,已把我牢牢盯上了。”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语气沉而坚定。

“从今日起:

一、军中收敛张扬,宴乐从简,不事铺张。

二、所有宾客、豪杰往来,皆暗地相见,不显露人前。

三、照常上表奏捷,言辞谦卑,恪守臣节,绝不露半分跋扈。

四、暗中整军练兵,固守河东,外示温顺,内蓄实力。

既不主动生事,亦不任人宰割。静待天时,隐忍待变。”

众人齐齐拱手:“谨遵唐公号令。”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庆功的酒意早已散尽,丝竹也没有再响起。

李渊端起酒樽,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是凉的。

李世民站在帐边,望着父亲沉默的侧脸。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收回目光,掀帘走出大帐。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他望着洛阳的方向,目光沉沉。

远处,蒲坂的街巷中,几个身着便装的黑衣人正隐在暗处,默默记下大营的灯火通明。

他们会将这些写进密报,快马送回洛阳。

而洛阳宫中的那个人,正等着这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