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疑兵退虏
河东蒲坂,留守府。
案上摊着自雁门快马传来的勤王急诏,墨迹犹新,字字催命。
李渊端坐主位,神色沉凝,殿内文武分列左右,皆神色各异。
连日来北疆战报接连不断,突厥重兵围死雁门,圣驾身陷绝境的消息早已传遍河东,人人皆知局势凶险。
唐俭出列拱手,语气沉稳恳切:“唐国公,圣驾蒙难,勤王乃是大义,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然如今时局万万不可倾巢而出。河东乃是我等根基所在,境内流寇未平,周遭郡县人心浮动,若是尽发主力北上,后方必然空虚,一旦有变,进退无路。
再者突厥兵锋正锐,雁门一带尽数被其封锁,贸然以主力突进,无异于以身犯险。
依在下之见,只需遣一支精锐偏师北上,遥作勤王声势,既全忠君之名,又可保全河东根本,乃是万全之策。”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所想与唐俭不谋而合。
他素来深知杨广多疑刻薄,立下大功易遭猜忌,兵败失利更是罪责难逃,这般进退两难的局面,最宜稳中求存。
他目光扫过阶下李世民,缓声开口:“此番北上勤王,便命二郎独领一军,率五千河东精锐步骑,先行北上。”
李世民闻言心中一振,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当即出列,意气风发:“孩儿领命!定不负父亲所托,恪守分寸,稳率大军而行!”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独自执掌一军,独当一面。
李渊看着他,目光复杂,低声叮嘱:
“此行不求速战解围,不必贸然逼近突厥主力。只需沿路张扬勤王声势,稳住阵脚,探查战局虚实。凡事三思而后行,保全将士为先。”
“孩儿谨记父训。”李世民沉声应下,心中已然暗自盘算前路布局。
勤王诏令传遍北方诸郡县后,太原、西河、马邑各路守军尽皆奉旨整兵。
可人人皆畏惧突厥铁骑凶悍,虽打出勤王旗号,大军却尽数停驻边境要道,无人敢轻易靠近雁门前线,唯恐卷入大战损兵折将。
一时间北疆之外,勤王兵马遍地林立,却无一人敢率先突进,场面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尽是畏缩不前。
李世民率领五千兵马北上,行至半途,见周遭各路援军皆是止步不前,不敢越雷池半步,当即勒马驻足,登高远望战局地势。
麾下偏将见诸军皆避战,不由得低声劝道:“各路藩镇尽皆观望不前,我军兵力单薄,不如也就地驻营,随众人一同等候局势明朗,不必冒进。”
李世民闻言摇头:“诸将畏敌避战,只求自保,这般观望下去,雁门危局只会愈发艰难。我军兵力虽少,不可贸然硬拼,却可巧用计谋,震慑突厥。”
他当即传令三军,定下疑兵之计。
其一,令全军拆分小队,四散拉开驻扎范围,广设营寨,多立旌旗,连绵数十里不绝;
其二,命士卒白日轮番往来奔走,制造大军源源不断赶赴前线的声势;
其三,入夜之后,令各部遍地点燃篝火,漫山遍野星火连片,彻夜不息,佯装数十万勤王大军已然齐聚北疆;
其四,暗中派出多路斥候,四处游走散播消息,扬言河东主力、关中援军尽数将至,不日便要合围突厥大军。
军令下达,五千兵马依计行事,转瞬之间便营造出千军万马压境而来的浩大威势。
远处突厥巡弋哨骑远远望见漫山旌旗、连片营寨与遍野灯火,一时难辨虚实,连忙快马回禀始毕可汗。
雁门城外,连营连绵,铁甲如云。
始毕可汗一身狼首戎装,立于高筑的望楼之上,目光沉沉望向四方。
猛攻十余日,雄关依旧纹丝不动,城内守军非但未曾溃乱,反倒越战越勇。
守城士气一日胜过一日,任凭突厥士卒几番拼死攀城,皆是损兵折将,难越城头半步。
他原本笃定,雁门早已被自己围得水泄不通,内外音讯彻底断绝,城中君臣已是瓮中之鳖,断无向外传递消息、调遣援军的可能。
可如今局势剧变,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他满心惊疑,心神难安。
“可汗,属下实在不解。”身旁亲将满脸困惑,“我军四面锁死所有官道隘口,哨骑层层巡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飞出,城中求援讯息究竟是如何传出关外,传遍大隋天下的?”
始毕可汗眉头紧锁,面色愈发凝重,他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起初仅有河北方向动静极大,无数隋军旗号林立,兵马调动声势浩大,隐隐有合围而来之势,已让他心生忌惮。
未曾想短短数日,太原一带亦是声势滔天,漫山遍野皆是隋军营帐,白日人声浩荡,入夜篝火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处斥候接连来报,皆言大隋各路勤王大军已然尽数出动,自四面八方朝着雁门合围逼近。
一时间真假难辨,虚实难测。
始毕可汗心中越发慌乱,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继续全力强攻雁门?城内守军死战不退,久攻不下徒耗兵力,一旦外围各路隋军援军合围成型,自己数十万大军便要陷入里外夹击的死局,后果不堪设想。
就此罢兵撤围?眼看雁门孤城唾手可得,围困多日死伤无数,就此无功而返,不仅颜面尽失,更是白白错失拿捏大隋天子的天大良机,心中万般不甘。
正当他犹豫不决,左右为难之际,一名北方快马斥候浑身尘土,拼死疾驰而来,翻身落马跪倒在地,声音急促凄厉。
“启禀可汗!大事不好!北方急报!”
始毕心头一沉,沉声喝道:“速速讲来!”
“可敦遣人送来急讯,契丹、奚两部部族已然彻底倒向大隋,联合北疆隋廷边军,大举突袭我突厥后方牧场、粮草囤积之地与部族驻地!
后方守备空虚,已然节节败退,大片属地惨遭袭扰,族人流离失所,恳请可汗速速统领大军回援,稳住后方根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营中,瞬间击碎始毕可汗心中最后一丝执念。
前线雁门久攻不下,外围隋军勤王声势浩大,隐隐已成合围之势,如今自家后院彻底起火,后方基业岌岌可危,再无半点滞留雁门的余地。
若是执意留在雁门城下,迟迟不回师救援,用不了多久,突厥后方大本营便会彻底沦陷,部族流离失所,大军断粮断补给,数十万铁骑顷刻间便会陷入绝境。
“传我将令!全军即刻停止攻城,拔营起寨,舍弃所有辎重累赘,火速整军北撤,回援后方!”
军令层层传递下去,刹那间,原本声势滔天、猛攻不休的突厥大军缓缓收兵,撤去围城阵线,浩浩荡荡朝着北方草原急速退去。
马蹄声渐远,烟尘渐散。
城头之上,目睹突厥大军缓缓退去,城内所有守军、文武群臣、皇室宗亲皆是喜极而泣。
连日以来压在心头的无尽恐惧与绝望,尽数烟消云散。
有人跪地落泪,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瘫坐在垛口边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杨广立于城楼之上,望着渐渐远去的突厥铁骑,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紧绷多日的身躯终于稍稍放松,扶在垛口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难以抹去的惊魂与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