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张鲸的决定

交一份不完整的账目?把特支银子的记录抹掉,或者改写,写成别的名目?皇帝正在查账,如果他交上去的账目和最终查到的对不上,那就是欺君。欺君的罪名,比经手一笔有问题的银子重得多,重到他张鲸有十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原原本本地交呢?皇帝如果认真查,顺着账目追到蓟辽总督府,张佳胤顶不住,一定会把他供出来。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皇帝不是跟他商量,是在给他一个机会。把账目原原本本交出来,说明他还知道君臣之分,还知道帮皇帝抓住张佳胤的罪证;不交,或者交假的,那就是自绝于天。至于皇上怎么处理自己,只能听天由命了。

睁开眼,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明日辰时,内库档房,调万历元年至十三年特支清册。”

笔迹有些抖,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面色灰败,像一截枯木。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的心腹太监李和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见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公公,您没事吧?”

张鲸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李和把参汤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公公,今日陛下召见——”

“不要问。”张鲸打断他,语气不善。

李和立刻住了口,垂手站在一旁。

张鲸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李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李和一愣,小心地答道:“回公公,八年了。”

“八年。”张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八年,不容易。本官在内库待了十几年,你跟着本官也八年了。这八年里,本官对你怎么样?”

李和心里发慌,不知道张鲸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可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公公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这条命,是公公给的。”

张鲸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本官现在有一件差事要办。办好了,大家都好。办不好,本官完了,你也完蛋。”

李和的脸色变了。“公公,什么差事?”

“陛下要查内库拨付九边的账。万历元年到十三年的,全部。”张鲸看着他,目光沉得像腊月的河水,“本官要你明天带人把特支清册全部调出来,一册不许少,一页不许漏。”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内库档房,把特支清册全部搬出来。本官亲自核对。核对完了,装匣,封条,盖印,本官亲自送进玉熙宫。”

李和还想说什么,张鲸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鲸就到了内承运库。

张鲸让人把万历元年到十三年的特支清册全部搬出来。李和带着几个太监在架子上翻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十几年的清册凑齐。一摞一摞地堆在长案上,大大小小几十册,有的已经发黄发脆,有的被虫蛀了,有的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特支清册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万历十一年三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修边”,经手人张佳胤。

万历十一年六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抚赏”,经手人张佳胤。

万历十一年九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添兵”,经手人张佳胤。

万历十一年十二月,拨蓟辽总督府特支银五万两,名目“备冬”,经手人张佳胤。

一年二十万两,分四次拨付,每次五万两。名目不同,经手人永远是同一个人——张佳胤。

万历十二年如是。万历十三年如是。

这些账目是真的。每一笔都是他亲手经办的,每一两银子都从内库的金库里搬出去,装车,押运,送到蓟辽总督府。张佳胤签了收条,收条贴在内库的档案里,跟这些清册对得上。皇帝要查账,看到的就是这些,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挑不出毛病。

可张鲸知道,账目和流程是真的,但账目背后的故事不止一层。

他合上清册,站起来,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那排架子上摆的不是账册,是木匣子。每个匣子上都贴着封条,写着年份和类别。他搬下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的几只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历年来的奏疏副本和司礼监传旨记录。

他一份一份地翻。

万历十一年二月,张佳胤的奏疏副本:“蓟镇修边急需银两,恳请皇上特支五万。”皇帝的批红:“知道了,内库酌量拨给。”

万历十一年六月,张佳胤奏请“抚赏”特支。皇帝的批红:“准。”

万历十一年九月,张佳胤奏请“添兵”特支。司礼监传旨记录:“上传:蓟辽总督张佳胤奏请添兵特支银两事,知道了,着内承运库照例拨付。”

每一笔都有,皇帝批了,他张鲸才拨付的。

他把所有批复证据叠好,用纸包了,和特支清册放一起。然后重新坐回长案前,翻开特支清册,在每一笔记录的旁边标注出对应批复的出处——“见万历十一年二月奏疏副本”“见万历十一年五月批红”“见万历十一年九月司礼监传旨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皇帝拿到这份清册,随便翻到哪一笔,都能顺着标注找到对应的批复依据。

“李和。”他叫了一声。

李和走过来,垂手而立。

“特支清册和附件一起抄录。清册每一笔后面要注明批复出处。附件单独成册,按年份排列。抄完了你核对三遍,核对完了再给我看。”

下午,账目和附件全部抄录完毕。

张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不大,很沉,上面刻着云纹,盖子上有一个铜扣。他把清册一册一册地放进去,又把附件放在最上面,码好,盖上盖子,扣上铜扣,从袖中摸出一张封条,贴在匣子的开口处。封条是空白的,他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蘸了墨,在封条上写下两个字——“御览”。然后从腰带上解下一枚铜印,就着朱砂泥,盖在封条上。

印文很清楚——“内承运库关防”。六个字,篆体,是他张鲸掌管内库的凭证。

盖上印的那一刻,他的手用力地按下去,让印文清清楚楚地印在封条上,然后松开手,看着那个印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明天一早,你陪本官送进玉熙宫。”他对李和说。

李和接过匣子,抱在怀里,应了一声。

转身走出档房。四月初八的夜,风很大,吹得内库院子里的树哗哗作响。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那儿,又远又冷。

匣子里的东西明天一早就送进玉熙宫。皇帝看了,账目是真的,批复也是真的。至于他收了张佳胤多少银子——那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