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御前点差

玉熙宫。阳光透过偏殿的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印出方方正正的光斑。殿内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将殿中四人的影子拉得忽淡忽浓。

陈矩垂手站在御案之侧,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刘守有肃立于左,双手拢在袖中,目不斜视。沈应文跪在御前,额头贴着金砖。戚继光跪在他身侧,青布棉袍,没有官服,没有任何标识,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翻着沈应文呈上来的那本册子。册子是装订好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蓟镇账疑”。

“起来吧。”皇帝说,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赐座。”

陈矩搬来绣墩。沈应文谢了恩,欠着身子坐下,只坐了半个绣墩,腰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戚继光坐得更靠后一些,在一把备用的椅子上,皇帝特意让人给他垫了软垫,这是陈矩提前吩咐好的,陛下交代过,戚将军的腰腿不好。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应文,先开了口:“沈应文,蓟镇的账目,你心里有底了吗?”

“回陛下,”沈应文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尽量压得平稳,“臣将户部拨付蓟镇万历十一年至十三年的底账、兵部验军厅的兵员档册、蓟镇历年上报的收支报表,逐一比对,发现两处明显的出入。”

“说。”

沈应文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声音稳了下来。

“第一处,是骑兵与步兵的比例。”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万历十一年,蓟镇上报骑兵六千二百名,步兵两万一千名,比例大致为一比三。到了万历十三年,蓟镇上报骑兵猛增至八千五百名,步兵却减至一万六千名。骑兵增加了两千三百名,步兵反而减少了五千名。陛下,骑兵的装备、马料、饷银,比步兵高出两倍不止。臣反复核对户部的拨付底账,按蓟镇上报的骑兵数,每年应多发马料银一万二千两,可户部拨付的马料银纹丝未动,还是万历十一年的数目。蓟镇要么虚报了骑兵,要么户部的拨付底账被人改过,两样都是大问题。”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处,”沈应文的声音更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修边银。”

“万历十一年,蓟镇上报修边银支出三万二千两。万历十二年,三万八千两。万历十三年,上报六万五千两。”他抬起眼,看着皇帝,“三年翻了一倍。臣调阅了兵部备案的蓟镇边墙维修工程量,万历十三年修筑的敌台、边墙长度,甚至比万历十一年还少了两成。修得少了,花的银子反而多了一倍。臣又查了工部留存的物料价格,砖瓦、石灰、木材的价格,这三年不但没涨,反而略有下跌。那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殿里安静了一瞬。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臣核查了蓟镇上报的修边银细目,发现万历十三年多出一笔‘特支修边银’两万两,名目写着‘青山岭一段边墙坍塌,急修’。可兵部验军厅的巡查记录上,青山岭那段边墙万历十二年刚修过,不可能一年就塌。就算塌了,也应该先用历年积存的修边银,不应另起特支。”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戚继光。

“戚将军,你怎么看?”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戚继光身上。

戚继光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稳:“骑兵的事,臣在蓟镇的时候,骑兵定额就是六千出头。四年工夫涨到八千五,蓟镇的马场就那么大,养不了那么多马。多半是把步兵的饷银挪到骑兵的名目下,步兵少报了,骑兵虚报了。”

“修边银的事,臣更清楚。青山岭那段边墙,是臣在的时候修的,用的是三合土灌浆,百年不塌。万历十二年不可能塌。”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让你去蓟镇,除了把账算清楚,更重要的是之后要把新兵练起来,作为试点。查账的事,沈应文在前面;查人的事,你在后面撑着。蓟镇的将领会挡沈应文的路,但挡不住你的眼睛。你在蓟镇十六年,谁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

戚继光的喉咙动了一下。

皇帝又把目光转向刘守有:“刘守有,锦衣卫的人手,你怎么安排的?”

刘守有站起来,抱拳道:“回陛下,臣已选定百户蒋兴带队,拨三十名校尉随行。蒋兴在锦衣卫干了十五年,做过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办事沉稳,从不拖泥带水。”

陈矩从御案侧边走出来,向皇帝躬身一礼。“陛下,奴婢有事禀报。”

皇帝抬了抬眼皮:“说。”

“司礼监这边,奴婢已经安排好了。刘安带四个太监随行,以‘奉旨协理账目’的名义加入钦差行辕。刘安在文书房干了十年,账目娴熟,人也稳重。。”

皇帝点了点头。

“蓟镇那边,有镇守太监赵明德。此人在司礼监干了二十年,在蓟镇经营了七八年,掌监视军务、密报边情。奴婢已经写好了手令,刘安他们到了蓟镇,可以直接调用镇守太监衙门的人手和档册。赵明德在蓟镇经营多年,手底下的人分布在各个军堡,那些分守太监报上来的密报底稿,赵明德一直留着。这些东西,比蓟镇总兵府的账册还管用。”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朕让沈应文去蓟镇,名头是‘钦差查勘蓟镇边饷’。敕书已经拟好了,司礼监明天用宝。沈应文到了蓟镇,就是钦差大臣。”

皇帝最后交代道:“沈应文,你是明面上的钦差。蓟镇的账,你查你的。锦衣卫的人负责你的安全,刘安的人负责核对账目,赵明德的人负责提供暗账。你到了蓟镇,按钦差体统办事。。”

沈应文叩首:“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戚继光,语气重了些:“戚将军,你不是钦差,不带品级,不领印信。但在蓟镇的大事儿上,沈应文拿不准的,你来定。”

戚继光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僵硬,但咬着牙站得很直。他走到御前,撩袍跪下,双手撑地。

“臣遵旨。”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地升着,在晨光中散开。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回去准备。后天一早,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