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刺客

次日朝会。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殿中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郑王案的案卷,朕看了。”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响彻大殿,“朱载玺、朱载塇二人,劫掠商旅,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罪证确凿。刑部拟了流三千里,朕觉得轻了。”

刑部尚书严清出班奏道:“陛下,朱载玺、朱载塇系宗室,依《皇明祖训》,宗室犯罪,重则降为庶人,流三千里已是降为庶人之后加刑。若再加重,恐有违祖制。”

皇帝看了严清一眼,又看了看殿中的百官。

“祖制,又是祖制。”皇帝的语气不轻不重,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朕问你,太祖爷定祖制的时候,可曾教宗室杀人放火、强占民田?”

严清跪了下来:“臣不敢。”

“你不敢,朕敢。”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御阶边缘,“朱载玺、朱载塇,废除爵位,押送凤阳高墙,禁锢终身。郑王一脉,隐匿田产一万七千亩,着内官监清核,全部充公。郑王朱载堉虽未参与此事,但身为郑王,管束不力,着降为郡王,以示惩戒。”

朝堂上一片寂静。

皇帝等了片刻,冷笑一声:“朕今日不是要变祖制,朕是遵祖训。太祖爷说,宗室犯罪,重则降为庶人。朕照做了,有谁觉得朕做得不对,站出来说。”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回到御座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散朝。”

散朝后,皇帝回到暖阁,还没坐稳,陈矩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皇爷,慈宁宫来人,太后请您过去。”

皇帝眉头微皱,站起身来。

慈宁宫里,李太后坐在暖阁的锦榻上,面前放着一碗燕窝粥,却没有动。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见皇帝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皇帝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摆了摆手,“坐。”

皇帝在锦墩上坐下,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沉默了片刻,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今日朝会上,你把郑王降了爵?”

皇帝点了点头:“是。”

“郑王是太祖爷的子孙,你说降就降,宗室的事连跟吾商量都不商量?”

皇帝看着太后,语气平静:“母后,郑王一脉隐匿田产一万七千亩,郑王的两个弟弟打死人命、强占民田,罪证确凿。儿臣若不处置,国法何在?祖训何存?”

太后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拿祖训说事。吾问你,潞王呢?潞王是你亲弟弟,他在卫辉的事,你以为吾不知道?”

皇帝没有说话。

太后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今日能降郑王的爵,明日是不是也能降潞王的爵?后日是不是连吾这个太后也不放在眼里了?”

“儿臣不敢。”

“不敢?”太后看着他,目光如刀,“你从去年乾清宫大火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虽然不怎么理朝政,但对宗室还算宽厚。如今呢?朝廷那些事吾本不该多问,但现在又要动宗室,你到底想干什么?”

皇帝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

“母后,那些亲王郡王,他们占着几万亩田,养着几百个家丁,盐引茶引什么都敢插手。朝廷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他们一个个富得流油。而那些河南、山西的庶宗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有些甚至连媳妇都娶不上,活活饿死。那些人也是太祖爷的子孙,也是朱家的骨肉。宗室现在的问题这么大,朝廷不管,谁管?”

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说的这些,吾不是不知道。可那些亲王郡王是你的亲族,是你的叔叔伯伯兄弟。你动了他们,天下人怎么看?史书怎么写?”

皇帝抬起头,一字一顿:“母后,儿臣宁可天下人说儿臣刻薄寡恩,也不愿大明朝亡在宗室手里。”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炭盆里火炭碎裂的声音。

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锦榻上,闭上了眼。

“你要动其他人,吾拦不住你。但有一条,潞王你不能动。他是你亲弟弟,是吾的心头肉。”

“儿臣不会。”

皇帝站起身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太后忽然叫住了他。

太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做的事,对也好,错也好,吾不想管了。但你记住,你是大明的皇帝,不是那些言官的傀儡,谁也替你做不了主。”

皇帝回过头,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已经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郑王案尘埃落定。

朱载玺、朱载塇被押送凤阳高墙。郑王朱载堉降为郡王,郑王府的庄田被清核,多出的一万七千亩充公。

这是万历朝以来,第一次有亲王被降爵。消息传遍天下,朝野震动。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皇帝下一个要动谁。

玉熙宫里,皇帝独自坐在御榻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皇帝确实在思考下一个动谁,“动周王或者先等等,看看宗室的反应,看看朝中的风向。郑王只是个开始,远没结束。”

窗外,更鼓声传来。二更天了。

皇帝站起身来,正要回寝宫,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矩快步走进来,脸色煞白。

“皇爷,出事了!”

皇帝转过身:“什么事?”

陈矩喘了口气,声音发颤:“吕坤吕大人,在回府的路上遇刺了!”

皇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死了?”

“没有,伤很重,太医已经赶去了。刺客跑了,锦衣卫正在追查。”

皇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皇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陈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陈矩第一次见皇帝这个表现。

“把最好的太医都叫去。”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告诉刘守有,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朕要抓到刺客。”

“是!”

陈矩转身跑了出去。

皇帝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忽然转过身,一拳砸在御案上。

案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