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年的黄水,三年的毒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秀芳带着两个技术员到了李家坪。

村子不大,四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个缓坡上。

土坯房居多,夹着几间红砖房,院墙高低不齐。

张秀芳先去了刘大婶家。

刘大婶五十出头,围着一条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把三个人迎进院子。

院子角落有一口大缸,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薄膜。

“就是这个水。”刘大婶拧开灶台边的水龙头。

水管里先是发出一阵空响,咳嗽似地抖了几下,然后水流出来了。

张秀芳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水是黄褐色的,不是微微泛黄,是肉眼可见的浑浊。

水流冲在白色搪瓷盆里,盆底很快积了一层细沙似的沉淀物。

技术员拿出便携式检测仪,接了一杯水放进去。

数据跳了十几秒,定格在屏幕上。

浑浊度:28NTU。国家标准上限是1。

铁含量:1.8mg/L。标准上限0.3。

锰含量:0.6mg/L。标准上限0.1。

技术员抬头看张秀芳,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秀芳让技术员把数据拍了照,又挨家挨户跑了五户。

每一户的水质都差不多,有一户的浑浊度甚至飙到了35。

跑完最后一家,张秀芳站在村口,对技术员说了一句:“去找水源。”

李家坪的供水来自村东北方向的一口深井,井深四十多米,打的是地下水。

张秀芳带人沿着供水管道往上游走,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翻过一道土坎。

然后她停住了。

土坎背面是一片洼地,面积大概有两个篮球场大。洼地里堆满了垃圾。

建筑垃圾最多,碎砖头、混凝土块、废钢筋,一堆一堆地摞着,有些已经长了草。

中间夹杂着生活垃圾,塑料袋、烂菜叶、破衣服,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最触目惊心的是洼地最低处。

雨水把垃圾堆里的脏水冲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小水塘。

水塘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张秀芳捂住鼻子,往前走了几步,

看到水塘边缘的泥土是湿的,颜色发黑,有明显的渗透痕迹。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水井就在土坎那边,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五十米。

“量一下。”张秀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技术员拿了皮尺,从垃圾堆边沿走到水井井口,报了一个数字:“一百三十七米。”

张秀芳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水利系统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水污染都见过,但一百三十七米这个数字让她的手心冒了汗。

渗滤液从垃圾堆渗入地下,通过土壤毛细管作用扩散到地下水层,一百三十七米,根本挡不住。

她用手机拍了照片,视频也录了一段。然后拨了李铮的电话。

“李县长,查到了。”

“说。”

“李家坪村东北方向有一个垃圾堆放点,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混在一起,面积很大,目测堆了至少有两三年了。堆放点最低处形成了渗滤液积水,距离村里的供水井只有一百三十七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一百三十七米?”

“是。”

李铮的声音没有变化,但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个堆放点归谁管?”

张秀芳顿了一下:“按职责划分,农村垃圾清运和处置归城管局。”

“城管局知道这个点吗?”

“李县长,这么大一个堆放场,存在了至少三年,说城管局不知道,不可能。”

“好,你把照片和检测数据整理好发给我。水样送市里检测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下午应该能出。”

“收到。”

李铮挂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张秀芳发过来的照片看了很久。

垃圾堆的全景,渗滤液的水塘,发黑的泥土。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张。张秀芳拍的水井照片。

井口旁边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电线杆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字:“饮用水源”。

饮用水源。

一百三十七米外堆了三年的垃圾。

李铮放下手机,拿起座机拨了城管局的号码。

“您好,城管局。”

“我找陈志远局长。”

“陈局长出去了,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李铮。”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李县长,我帮您转陈局长手机。”

转过去以后,手机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李铮放下电话,没有再拨。他打开抖抖,点进昨天那条视频的评论区。

最新的一条留言是“李家坪刘大婶”,留言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内容只有两行字:

【县长,我家三个娃娃喝这个水喝了三年了。老大今年上五年级,上学期体检说贫血。老二老三是双胞胎,今年才六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水的问题,但我害怕。你说的必看必回必督办,能不能管到底?】

李铮看着这条留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三年。

三个孩子。

贫血。

他在评论区敲下回复:

【刘大婶,水质问题的污染源已经查到了。你们村供水井一百三十七米外有一个垃圾堆放场,存在至少三年,渗滤液污染了地下水。这个堆放点归城管局负责清理。我一定管到底,一周之内给你一个交代。】

发完,他打开拍摄界面。

镜头里是他自己的脸,背后是那面贴着大白纸的墙,红字蓝字密密麻麻。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汇报一件事。”

“李家坪自来水发黄的原因查到了。”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把张秀芳发来的现场照片一张一张展示在镜头前。

“村供水井一百三十七米外,有一个垃圾堆放场,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混在一起,堆了至少三年。渗滤液渗入地下,污染了全村的饮用水源。”

“这个堆放点,归城市管理局负责清理和监管。三年了,他们做了什么?”

镜头转回来,对着他的脸。

“陈志远局长,我今天下午打了你的电话,没人接。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当面谈。”

发布。

与此同时,城管局办公室里。

陈志远拿着手机,站在窗户边上,脸色铁青。

他不是没看到李铮的来电。他是故意没接。

但现在,视频发出来了。评论区里已经涌进了上百条留言,有一大半在骂城管局的名字。

副局长老赵推门进来,脸色比他还难看:“陈局,那个视频你看了没有?”

“看了。”

“评论区都在问,城管局三年不清理是不是有人打招呼。还有人说要举报到省里去。”

陈志远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牙关咬得嘎嘣响。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对方接得很快。

“钱总,李家坪那个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