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不需要爸爸

沈鹿宁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

车熄了火,车窗紧闭,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但她知道他在。

她不知道他停了多久。

也许从昨晚就没走。

也许回了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来了。

也许他的司机在车里睡了一夜,他在后座也睡了一夜。

她和那辆车对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妈妈!”小年糕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边还带着牙膏沫,“我的牙膏用完了!新的牙膏在你那个淘宝购物车里放了三天了,你什么时候下单?”

沈鹿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卫生间。

“今天下,今天下。”

“你每次都说明天。”

“这次是今天。”

“你上次也说今天。”

“陆星野。”

“好吧好吧我相信你。”

她拧开热水,帮小年糕洗脸,毛巾搓热了敷在他脸上,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洗完了,小年糕踮起脚尖,从镜子里看自己,用小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完整的脸。

沈鹿宁看着镜子里的他和自己。

眉眼像她,嘴巴也像她。

但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个下巴的轮廓,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

都像他。

“妈妈,”小年糕突然问,“你说我长得像你还是像爸爸?”

沈鹿宁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你有爸爸了?”

“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

小年糕一脸坦然,“他们有时候会问我的爸爸是谁,我说我妈妈没告诉我。”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有一个很厉害的妈妈,不需要爸爸。”

沈鹿宁的眼眶又酸了一下。

她蹲下来,平视着小年糕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小年糕,你有爸爸,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

“没关系。”小年糕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大人安慰小孩那样,“你慢慢想,我不着急。”

沈鹿宁被他逗笑了。

“你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

“因为我聪明啊。”小年糕理所当然地说。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妈妈,那个叔叔的车还在楼下吗?”

沈鹿宁的笑容僵住。

“你怎么知道有车?”

“我刚才在卫生间听到了,楼下有人打火机的声,连续打了好几次,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那个咳嗽的声音,和昨天晚上叔叔的声音一样。”

沈鹿宁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他的观察力。

不是“有点聪明”,是“细思极恐”的那种聪明。

“妈妈,”小年糕歪着头,“如果他一直在楼下,他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你能不能不要操心他了?”

“可是他的脖子在流血啊。”

“那是昨天的事了,现在应该已经不流了。”

“万一还在流呢?”

“陆星野。”

“妈妈,”小年糕拉着她的手,仰起脸,用一种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表情看着她,“我可不可以给他送一个创可贴?”

沈鹿宁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小小的,软软的,睫毛长长的,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不只是“像陆司寒”,他更像一个人,更像她拼命想要成为、但一直没能成为的那种人。

善良的,柔软的,不计前嫌的。

她做不到的事情,他在做。

“可以。”沈鹿宁说,“但不许让他进门。”

小年糕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等一下!”

小年糕刹住脚步。

“创可贴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沈鹿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拿卡通的那个,维尼熊的。”

小年糕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陆司寒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嘴角先微微上扬一点,然后整张脸才跟着展开,像是从冰面下慢慢浮上来的光。

“好的妈妈。”

他跑出去拿创可贴了。

沈鹿宁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打开抽屉,翻出维尼熊创可贴,又翻出一个小塑料袋,把创可贴放进去,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给他牛奶”,又闭上了。

让他去吧。

反正那盒牛奶再不喝也快过期了。

楼下,黑色SUV的后座。

陆司寒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兔子玩偶,看着六楼的窗户。

窗帘刚才拉开过,又拉上了。

他看到她了。

穿着皱皱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

和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妆容精致、穿着当季最新款连衣裙、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在T台上展示自己设计的珠宝的沈鹿宁,判若两人。

但她更好看了。

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活着”的好看。

她胖了一点,不对,不是胖,是丰满了。

生过孩子之后的线条比少女时期更柔和,像一幅素描被人用手指轻轻晕开,轮廓还在,但边缘不那么锋利了。

她看起来像一个母亲了。

陆司寒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

缝歪的耳朵,一大一小的眼睛,歪歪扭扭的针脚。他现在才看清,兔子的左耳内侧绣着两个极小的字母:L&S。

鹿和司。

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两个字母。

五年了。

她在兔子耳朵里藏了五年。

“陆总,”司机从前座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我去买份早餐?”

“不用。”

“那您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

“我说不用。”

司机闭嘴了。

跟了陆司寒八年,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说话。

陆司寒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比咆哮可怕一万倍。

陆司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昨晚一夜没睡。

从便利店出来后,他让司机把车开到楼下,然后就一直坐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下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

他只是觉得,坐在这里,离她近一点,心里那个洞就没那么空了。

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凌晨四点多,他打了电话之后,张医生竟然真的在诊所等他了。

两个小时的心理咨询,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说了很多从来没说过的话,被抛弃,被遗弃,那种“没有人会要我”的恐惧,那种“只要我够疯,你就不会离开”的扭曲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