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叔叔好笨

他继续往下走,袋子太重,他在三楼拐角的地方歇了一下。

二楼的胖狗隔着门冲他叫了一声,他蹲下来,隔着一道门板跟狗说话。

“你别叫了,我爸爸在楼下,我妈妈说他不许上楼,所以我得送下去,你懂吗?”

胖狗又汪汪了两声。

“你不懂就算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楼道的声控灯在他走过之后一盏一盏灭掉,在他到达之前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小小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一步一步往下走,任务是把他妈妈藏了五年的心意,送到那个等了五年的男人手里。

到了一楼。

他推开楼道口的铁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眯了眯眼,站在门槛上,打量着巷子里的景象。

陆司寒站在树底下,看到他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手里的兔子差点掉地上,又险险地接住了。

小年糕拎着两个大袋子,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防滑拖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袋子太大,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像一只背着重壳的小螃蟹。

陆司寒看着他走过来,心脏跳得很快。

他想迎上去,但想起沈鹿宁说的“你别上楼”,他不敢动。

他怕他一动,连这个靠近的机会都没有了。

小年糕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叔叔,妈妈说绿豆汤煮多了,喝不完。”

小年糕把两个袋子举起来,举过头顶。

袋子太重,他的手在发抖。

陆司寒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没有先接袋子,而是看着小年糕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

小年糕把袋子递给他,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陆司寒低头一看,愣住了。

一双筷子,一把勺子。

用纸巾包着,纸巾外面还扎了一根橡皮筋,整整齐齐的。

“妈妈忘了放筷子,我偷偷拿的。”

小年糕露出一个“快夸我”的表情。

陆司寒伸出手,接过筷子和勺子,手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桶从袋子里拿出来,拧开盖子。

绿豆汤还冒着热气,绿色的汤水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那是绿豆煮开花之后才会有的。

他端起保温桶,也不怕烫,喝了一大口。

绿豆汤的味道,清甜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陈皮和冰糖的香气。

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个夏天她也是煮了绿豆汤。

他加班到很晚回家,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放着一锅绿豆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喝了再睡,别又胃疼。”

他喝完绿豆汤,走进卧室,她已经睡着了。

床头灯还亮着,手里还拿着一本设计杂志,翻到某一页,上面画了一个戒指的草图。

草图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如果有一天他求婚,我希望是这个样子的。

他那天晚上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她睡着的样子,觉得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就够了。

陆司寒端着保温桶,绿豆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小年糕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

“叔叔,”小年糕说,“好喝吗?”

“好喝。”陆司寒的声音有些哑。

“我妈煮的绿豆汤全世界最好喝。”

小年糕骄傲地说。

“嗯,全世界最好喝。”

陆司寒放下保温桶,打开另一个保鲜盒。

凉拌黄瓜,切得很薄,每一片都差不多厚,上面撒了蒜末和香菜,淋了香油和醋。

他又尝了一口,黄瓜很脆,酸酸的,带着芝麻油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这五年里他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不如这一口凉拌黄瓜。

“叔叔,”小年糕歪着头,“你怎么又哭了?”

陆司寒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又流眼泪了。

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掉进绿豆汤里,和清甜的汤水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叔叔没哭。”他说。

“你骗人,你眼睛红红的。”

“太阳晒的。”

小年糕看着他的脖子,脖子上的维尼熊创可贴翘起了边。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按平。

“叔叔,创可贴要换了,这个脏了,不能再贴了。”

陆司寒低头看着他。

他的小手很轻很轻地按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那是他孩子的手,他血脉相连的、骨肉相通的、他从未抱过的孩子的手。

陆司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叔叔,”小年糕收回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给你。”

一个新的维尼熊创可贴。

“我偷偷拿的。”小年糕眨了眨眼,“妈妈不知道。”

陆司寒接过创可贴,低头看着那只笑得憨憨的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小年糕,你……你恨叔叔吗?”

小年糕歪着头,想了想。

“恨是什么意思?”

“就是……生气,很生气,不想看到我。”

小年糕摇了摇头。

“我不生气,我只是觉得,叔叔好笨。”

他奶凶奶凶地皱起眉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数落道,“追妈妈都不会追,还要我教你。”

陆司寒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真切切被逗笑了。

“嗯,叔叔很笨,那你教叔叔,怎么追?”

小年糕蹲在地上,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不能再哭了,妈妈不喜欢哭的男生,第二,你要学会做饭,妈妈说她不想一直做饭,第三,你不能总是跪着,膝盖会疼的,膝盖疼了就不能带妈妈去好玩的地方了,第四……”

“第四?”

“第四,你要对妈妈好,一直对她好,不能今天好明天不好。”

小年糕说,“妈妈很辛苦的,她一个人带我很辛苦的。”

陆司寒看着这个孩子。

“我知道。”陆司寒说,“我会的。”

小年糕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