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酒宴欢歌

庄周听了楚宣王的安排,心中暗喜,这种暗喜使心中泛起一股欢快的浪花。他从楚王的表态中,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途。他感觉自己已经初步获得了楚宣王的信任,看事态发展,极有可能实现自己美好的理想。他拱手施礼,道:“感谢大王信任!”庄周自认为有治国才能,有排兵布阵的妙法。他相信自己有治好一国的能力,他要观察一下楚宣王的品性、为人,看他值不值得一保。若值得一保,他甘愿为楚国献出美丽的青春。

江尹把庄周领到前面豪华的宫殿内,让庄周靠在最后排坐了。后面一席连庄周共坐五人,另有一细腰侍女倒酒。江尹指着两个豆芽似的人介绍道:“此乃姬邵二大夫。”

庄周向二位见礼。姬邵二大夫还礼。

姬大夫指着身边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介绍道:“此乃犬子姬壮。”又指着另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介绍:“此乃邵大夫贵公子邵猛。”

庄周记住了这俩胖乎乎的孩子,虽然高挑,但不像他们的父亲那样豆芽似的瘦削,忙夸俩孩子聪明英豪。庄周感觉这也是楚王宫特殊的地方,就像在家赶酒席似的,准许官员孩子上桌吃饭,可以看出楚国的随便。

“庄先生在哪居住?”

“李家客栈。”

“李家客栈,离王宫不远,挺方便的。”

庄周四下观看,宫殿十分阔大,下面铺着三重精席。楚宣王宫的布置表明,尊龙崇凤贯注到楚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器物造型、图案花纹、冠带衣裳、礼乐之器、诗歌舞蹈、巫术哲学,处处体现出凤飞龙游的美感。据记载,楚国人是一个浪漫乐观的民族。楚起源于祝融,其精为鸟。神话的流传、巫风的激荡,与先祖的关联,使楚人与龙凤结下了不解之缘。楚人以龙喻人、用凤喻德、深信乘龙御凤可以飘举升天。

宫里已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他们凭着俎案,跪坐兰席垫上。俎案上摆着冰(温)酒器,此器物由两种容器组合而成,里面的方壶形器盛酒,每个方壶中均有一把铜勺,外面的方鉴形器在夏季用来盛冰或凉水,在冬季则用来盛热水。每座席宴上,都坐个细腰侍女陪侍。庄周曾听说过“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的传说,当然,宫女有没有饿死的,他不知道,但宫中侍女都苗条纤细腰,确是亲见。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有的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的与侍女打情骂俏。

“楚王驾到。”

随着内侍太监的一声传禀,楚宣王由宫女搀着,后跟着那个高锥髻,后插金簪,长发垂背,目光深邃、冷漠,齿白口红,嘴角上挑,带有几分聪明才气的小楚王子芈怡。楚王坐到高台的龙凤卷尾条案后,楚王子坐在他身旁。大臣们没有起身叩首,只是坐着拱拱手,齐呼:“大王安康!”

庄周感觉,大臣坐着施礼与中原诸侯国大臣,对国君行跪拜礼相比,似乎更能体现楚国君臣平等的关系。

楚宣王咳嗽两声道:“近日寡人身体欠佳,误了几次朝会。今天诸位臣卿先饮酒行乐,再商议国事。开宴。”

宫廷里奏起了九种《夏》乐,先击钟铸,后击鼓磬。二八分列的舞女身着一样的服饰,跳着优美的舞蹈上场。楚国宫廷乐舞要比民间的场面,大得很多,也豪华很多。钟、磬、鼓、瑟、竽等乐器,一齐奏响。楚人追求修长细腰之美,舞女,长袖细腰,披纹服,穿绮绣,傅粉于面、涂朱于唇、点黛于眉、穿环于耳。中间舞女,高髻细腰,宽袖长裙,雍容富贵。她们随着竹管音乐、击拊石罄的乐感节奏,清亮而歌……她们摆动着长长的衣襟,好像竹枝交叉摇曳;她们不时地弯下身子拍手击掌,如同勇士练功呐喊。她们翩翩起舞,像凤凰展翅,又如蛟龙出海。吹竽鼓瑟的女子狂热地合奏,猛烈敲击着鼙鼓,各种声音交错混杂,浑然动听。宫殿院庭的回声,仿佛宫廷中的一切都震动受惊。跳舞奏乐的女子随着乐器的节奏,突然一同唱起了《激楚》古曲,歌声激越高昂,歌舞似乎达到了高潮。

庄周不禁心潮激荡,只觉得豪迈、威武、激动……

楚国一直盛行巫舞。屈原笔下的《九歌》等篇,生动地反映了巫舞的各个方面。王逸《楚辞章句》说:“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巫舞实际上就是一种宗教舞蹈,在楚国一直长盛不衰。

庄周被这宏大的场面、激越的歌乐声所震撼,那激越高昂的歌声让他欢欣、愉悦、豪迈……

乐曲变缓。酒菜先上到楚宣王几案前,楚宣王吃菜喝酒,时不时给王子夹些他喜欢吃的菜肴。其他人只欣赏歌舞,没谁动筷。

乐声柔和,舞姿轻盈。

庄周明白,刚开始楚宣王宣布开宴,其实是先开始了酒宴的第一步:歌舞。趁着宫女歌舞的时间,宫人往宫里不停地送菜送酒。再往后才是真正地开始了喝酒吃饭。

侍女把香苞茅酒倒在俎案上的铜爵里。有高贵的宫女先敬献国君楚宣王,楚宣王与王子饮酒后,举杯敬令尹;宫女向昭奚恤献酒,昭奚恤饮后也举杯劝饮;宫女又向安陵君、向江尹献酒,安陵君、江尹饮后也举杯劝饮;宫女献酒给大夫。宴礼中应用的餐具饮器、菜肴点心、果品酱醋之类,都因地位的不同而有差别。

庄周感觉,席位有尊卑、献酒有先后、食用有差别,楚国宴会的这种形式,是用来区别贵贱的,说明楚国也不是完全自由随便的,或者说楚国官员的等级也同中原一样都是相当森严的。

菜一道一道地上。先上肥牛之腱,接上胹鳖炮羔,两是鹄酸臇凫,四是煎鸿鸧,五是露鸡臛蠵,六是内鸧鸽鹄,七是鲜蠵甘鸡,八是醢豚苦狗,九是炙鸹烝凫,十是煔鹑敶只。另有红烧甲鱼、挂炉羊肉,炸烹天鹅、红焖野鸭、铁扒肥雁和大鹤,蜜渍果浆满盏。君臣们边吃边谈,蘸上清甜的蔗糖,喝着解腻的酸浆,颇为惬意。庄周吃口卤汁油鸡,再吃清炖大龟,又吃了油炸蛋馓、蜜沾粱粑、豆馅煎饼,感觉黏柔酥香。很多食品都是他从来没有享用过的,庄周吃得深感不安。他想起郢都街头巷尾成群结队面黄肌瘦的难民,感叹这种宫宴,需要破费多少财力民力啊!

席间,仍有舒缓的歌舞相伴。

楚宣王边吃边喝边看舞女,眼睛泛着绿光,犹如出洞左顾右盼的老鼠。他招来舞女中间的那位高髻细腰的舞女陪他喝酒。二人交杯换盏,勾肩搭背,耳鬓厮磨……

宫殿里,楚国的那些大员们与侍女卿卿我我,缠缠绵绵,如蜂狂蝶乱……

酒菜过后,饭食上来。大米、小米、二麦、黄粱,点心,随便选用;酸、甜、苦、辣、浓香、鲜淡,应有尽有,自有侍女们如意伺奉。

美人已经喝得微醉,红润的面庞更添红光。注视的目光脉脉撩人,眼中秋波水汪汪流转。舞女披着刺绣的轻柔罗衣,色彩华丽却非异服奇装,侍女长长的黑发高高的云鬓,五光十色,艳丽非常。

庄周看着歌舞,吃着宴席,食而无味。他进郢都城,见城里到处都是衣服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灾民 ;从中原到郢都,一路上,饿殍遍野……庄周想:楚国高官不管百姓死活,如此奢靡,楚国能久远吗?庄周对姬邵二大夫说自己要小解。姬大夫让男侍领他去茅房。庄周想在外面休息,男侍说不可。庄周想回客店,男侍仍说不可。庄周只好再回到宫内,正赶上饭毕议事。

楚宣王举杯道:“各位臣卿,举杯共饮。尔等边吃边喝,对楚国的大计献谋献策,畅所欲言。”

众官员举杯喝酒,一同看向八字眉倒竖、铜铃目圆睁的昭奚恤,他没开口,其他官员都闭口不言,因为他们不知怎样随声附和。

楚宣王指指后边落座的庄周,道:“庄周,本是寡人的同宗,来到楚国,请庄周先谈谈对楚国治国的看法。”

庄周起身向大家施礼:“大王有问,庄周不敢不说。眼下,诸侯纷争,杀戮攻伐,民不聊生。无论哪个诸侯国,要想从纷争中脱颖而出,就得先统一国人的思想,顺应天命,遵从天道,无为而治。要顺从天道,就得摒弃“人为”,摒弃人性中“伪”的杂质。要顺从“天道”,得与天地相通,而不是人为的残生伤性的贪欲……”

江尹赞道:“庄先生谈话高瞻远瞩,很有见地。”

安陵君接赞:“庄先生的治国理念的确非同凡响!”

庄周继续讲道:“我私下里认为,要治理好国家,最关键的是去人欲,使世人的思想清明。想达此目的,就要顺应天命,效法自然的‘道’,无为而治。我说的‘道’是天道,而不是残生伤性的人治。‘天’代表着自然,而‘人’指的就是‘人为’的一切,与自然相背离的一切。‘人为’两字合起来,就是一个‘伪’字。‘人治’不如‘无为而治’。帝王之道,以‘无为’‘无私’作为衡量的标准,主张突破一切界限,不怀任何功利性的目的,富有顺从‘天道’而与天地相通的‘德’性……”庄周只是讲了他治国的理念,还有诸多章程细节没说,在这种场合,他认为,自己不宜讲的太多,点到为止即可。

“庄游士此言差矣!”楚令尹昭奚恤一声高语,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