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螳螂捕蝉

长河州府城外三十里,落叶谷。

这是一处两壁夹峙的险恶一线天,谷底唯有一条泥泞的狭窄官道。暴雨在深夜催化至极致,山洪顺着两侧陡峭的黑石崖壁冲刷而下,在谷底汇聚成湍急的浊流。

“轰隆隆——”

王家那辆由八匹火云驹拉拽的万斤钢铁马车,裹挟着狂暴的气流,蛮横地撞碎雨幕,冲入落叶谷中段。

二十名八品重甲护卫刀剑出鞘,气血全开,炽热的纯阳真气将落下的雨水震成漫天白雾。两名六品宗师供奉一左一右踏水而行,神识如同密不透风的铁网,来回扫视着两侧悬崖。

突然。

谷口两侧的黑暗中,数十道森寒的刀光毫无征兆地亮起。

“杀!爆了王大少的《炼神诀》!” “公会一队,顶住两个六品NPC!其余人跟我冲车厢!”

密密麻麻的黑衣杀手与胸口挂着各大公会徽章的高阶玩家,犹如夜枭般从悬崖顶端飞跃而下。无数淬毒的弩箭与狂暴的武道罡气,瞬间将整支王家车队淹没。

刹那间,落叶谷内真气对撞,轰鸣震天。

……

此时,就在战场最核心、两军厮杀最为惨烈的一处泥潭正下方,整整两米深的地底。

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微型石墓中。

苏寒犹如一具毫无生机的万年古尸,双手抱膝,以一种近乎胎儿的姿态死死蜷缩在冰冷的泥土深处。

《敛息诀》全功率运转。

他体内的气血、内力、乃至心跳和呼吸,都被生生压制到了一个近乎“寂灭”的绝对死点。他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深海蛟鲨皮防毒内甲,彻底隔绝了体温与气味的外泄。

一根小指粗细、通体漆黑的空心空心竹管,顺着泥土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延伸到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乱草丛中。竹管的最顶端,还极其阴险地蒙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细蚕丝网,既能过滤空气,又能防止地面的毒虫钻入。

苏寒闭着双眼。

在这绝对漆黑、连手指都看不见的地底密室里,他甚至强行关闭了容易引发高阶武者警觉的30点精神力探查。

他只用耳朵。

头顶上方,靴子踩踏泥泞的噗嗤声、骨骼被利刃劈碎的咔嚓声、以及玩家临死前恶毒的咒骂声,顺着泥土的震动,化作最清晰的声频信号,源源不断地传入他的耳膜。

“一个、三个、十个……” “六品宗师真气自爆了。死了一个供奉。” “玩家在用人头堆伤害。”

苏寒在心底冷酷地计数。

他的内心没有掀起半点波澜。上方的杀戮再惨烈,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场狗咬狗的戏码。财不配位,必有灾殃。王家大少爷既然敢在黑市如此高调,就要做好被全城疯狗撕碎的准备。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雨水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顺着暗红色的泥土缝隙,慢慢渗透到了地底两米深处。刺鼻的铁锈味在小小的石墓中弥漫,苏寒的衣角已经被上方的血水彻底浸透。

他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已经开始出现麻痹和痉挛,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抖动一下。

老魔准则:在猎物彻底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任何盲目的试探,都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整整三个时辰。

上方的喊杀声从震耳欲聋,渐渐变得稀疏、沉闷,直至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唯有冰冷的雨水,依旧在无情地拍打着满地的残肢断臂。

“呼……呼……”

地面上,传来一阵极其粗重、犹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钢铁马车的残骸旁。

二十名王家精锐、两名六品宗师,已经全数化作了冰冷的尸体。而围攻他们的数十名黑市杀手与高玩,也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大半已经化作白光消散。

王家大少爷披头散发地跪倒在泥水里,身上的华贵锦袍早已被割成了乞丐装。

他的左臂已经被齐肩砍断,鲜血顺着指尖疯狂涌出。

而在他的右手掌心里,死死地攥着一枚散发着猩红光芒、表面布满无数蛛网般裂纹的青铜古镜。

王家老祖赐予的保命底牌——一次性先天禁器【血煞镜】。

就在数十个呼吸前,他正是凭借着燃尽自身寿元引爆了这枚禁器,才将最后三名企图抢夺秘盒的六品黑市死士,生生轰成了漫天飞舞的血雾。

“哈哈……哈哈哈哈!”

王家大少爷看着满地的残尸,看着空无一人的山谷,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近乎疯狂的惨笑。

他浑身脱力,整个人重重地瘫倒在泥泞的血水坑里。

右手死死地抠住怀中那个装有《炼神诀》的紫檀木盒,脸上的神情混合着极度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没死……本少爷没死!” “《炼神诀》是我的了!王家是我的了!等我修成仙法……你们这些贱民全都要死!”

画面,在这一刻彻底定格。

残阳滴血,暴雨如注。

浑身是血的世家大少爷,正躺在由无数尸体堆积成的废墟中央,对着天空发出最绝望也最得意的惨笑。

他以为自己成为了最终的赢家。

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后背紧死死贴着的、那一汪被鲜血染成墨红色的泥潭正下方。

一双冰冷、理智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漆黑眼眸。

在绝对的黑暗中。

轰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