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初心之问
出发之前就已经和蒋国庆主任约好了时间,第二天早晨9点,两人准时出现在蒋国庆办公室门口。
“小胡,欢迎欢迎啊!”
“蒋主任好!”两人一起上前问好。
握着胡宁安的手好一阵摇晃,转眼看见了身旁的冷燕飞。眼神总有些疑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冷燕飞赶紧上前握住手:“冷燕飞,蒋主任在国泰开会时,我做过您的接待。”
“哦哦··”蒋国庆恍然大悟:“我说面熟,小冷是吧,好多年没听到你的消息了。怎么,跑沪海和小胡搭档了。”
冷燕飞尴尬的笑,只能扯开话题:“我们胡总是个好老板,我们搭档很开心。”
三人坐在沙发上,工作人员倒了热茶退了出去。
“小胡啊!”蒋主任率先开口:“听说你去了私募了。这次来,是有什么新的想法想和我沟通吗?”
胡宁安坐正了身体,恭恭敬敬的说:“这次来,一来拜访您,二来是向您求援来了。”
蒋国庆点燃一支烟,呵呵笑道:“就知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份报告,搞的我国际部鸡飞狗跳的。说吧,什么事?你小胡的面子我得给。”
胡宁安赶紧站起身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报告来:“主任,我嘴笨,我想跟国际部申请一点额外的QDII额度,就当拿我们事业部做一个宏观对冲的试点,具体的操作和想法都在这份报告里了。”
蒋国庆拿起报告认真阅读起来,半晌,蒋国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相当于我给你一个额外的额度,你拿着额度去找有通道的机构谈判,然后进行做空操作,我的理解对吗?”
“是的,主任。我们不想做TRS这种打擦边的通道,无奈之下,这不是求到您这里了吗。”
蒋国庆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慢慢的转悠。
“你这个方案,我大致翻过。杠杆上限、保证金充足率、止损机制,小冷做得扎实,没什么好问的。”他顿了顿,看着胡宁安,“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做完这一波,赚到的钱打算干什么?”
胡宁安没有立刻回答。冷燕飞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主任,我给您说几件事。”胡宁安坐直了一些,“去年我在支行柜面坐着的时候,每天数零钱、盖章、挨骂。那时候我想的只是怎么洗清自己的冤屈,怎么不被人推出去背锅。后来冤屈洗清了,我写了那份报告,您看了,刘主任看了,国院首长也看了。那时候我完全可以留在体制内,按部就班地升职,十年后或许能坐到陈敬山的位置。”
“但你走了。”蒋国庆饶有兴趣的说。
“对,我走了。因为我发现,我真正想做的事,不是当官,不是发财。我想做的事,在我那份报告里只写了一半,那一半是预警风险。另一半我没写在报告里,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落地。”他顿了顿,“我想做三件事。”
蒋国庆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第一,推动人民币出海。不是小打小闹的跨境贸易结算,是让人民币在国际大宗商品交易中成为计价货币和结算货币。这件事很难,非常难,比我现在做空次贷难一百倍。但如果我们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的企业买铁矿石还是要看芝加哥的脸色,我们的外汇储备还是被美元绑架。”
“第二,争夺全球大宗商品的定价权。我们有全球最大的制造业产能,有全球最大的贸易体量,但在铁矿石、原油、铜这些核心资源上,我们没有定价权。定价权在华尔街,在伦敦,在芝加哥。我想通过我们的投行板块,去海外收购矿山、港口、油田,不是炒一把就走,是长期持有,用人民币计价。”
“第三,搭建自主可控的跨境结算系统。”他看着蒋国庆,“蒋主任,您比我更清楚,SWIFT系统是美国掌控全球金融秩序的核心工具。我们的银行、我们的企业、我们的贸易,每一笔跨境资金流动都在它的监控之下。现在中美关系好,这个东西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如果有一天关系不好了,这个系统随时可以变成卡在我们脖子上的绳子。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备用通道。”
蒋国庆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没有点。
“这些事,你做不成。”
“我知道。”胡宁安说,“我一个人当然做不成。但如果有监管的支持,有政策的引导,有主权基金这样的国家队入场,这些事就不是不可能。”
“所以你来首都,不只是为了要额度。”
“对。我来首都,是想告诉您,我不是来当投机客的。我赚的每一分钱,都会用在这些事情上。钱是工具,不是目的。我的初心从来没变过:做一个金融市场的防火人。”
蒋国庆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升起。
“你刚才说的这三件事,第一件和第三件,我们国际部已经在推了。人民币跨境结算的试点方案,已经在讨论中。SWIFT的替代方案,技术层面的论证也在做。但这些事需要一个市场化的先行者,一个能在前线蹚路的人。你愿意做这个人,很好。”
他长长吐出一口烟雾。
“第二件事,争夺大宗商品定价权,这件事我帮不了你太多。这不是监管层面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市场博弈,是资本的较量。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真能在海外拿下几个核心港口、矿山,在铁矿石或者原油的定价权上撬开一道口子,会里会支持你。不只是我个人的支持,是制度层面的支持。”
胡宁安刚要开口,蒋国庆摆了摆手。
“但有一个前提:你必须保持干净,你的团队不能出任何纰漏。我批给你的试点,是基于我对你个人的信任,也是基于你对国家金融安全的判断。如果你把这个试点搞砸了,不是因为亏钱,是因为违规,那就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会第一个把你拉进黑名单。拿着国家的QDII额度去做空美国,这在政治上是有风险的。”
冷燕飞在旁边轻声说:“蒋主任放心,合规这块我来盯。任何踩线的事,到我这里都过不去。”
蒋国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了,方案留下,我这两天看完,没什么问题就批。额度给你10亿美元,专户管理,可以追加。”
“至于通道,你想怎么选,我帮人帮到底。帮你牵个线。”
“我想找我的老东家。您看可以吗?”
“哈哈哈··你老东家就不需要我牵线了吧,等正式的批复下来,有困难再联系我!”
胡宁安站起来,对着蒋国庆微微鞠躬:“谢谢蒋主任。”
“不用谢。你记住了,等你慢慢强大了,我们的合作资源还有很多。我不怕你赚大钱,我怕你赚了钱就忘了自己今天说过的话。”
“不会忘。”
蒋国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胡宁安和冷燕飞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蒋国庆忽然开口:“小胡。”胡宁安回头。
“时机成熟了,自己注册牌照自己做吧。”
“谢谢主任。”
走出大楼,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冷燕飞问:“那我们是等几天,还是回沪海。”
胡宁安思考了一会:“还是等几天吧。万一事情起了变化怎么办,昨天刘主任和我说的话,我还是心有余悸。”
“那我陪你在首都逛逛?”
“好,听你指挥。”
冷燕飞的兴趣与旁人不同,不去故宫、不去长城,带着胡宁安转大学。
转的是冷燕飞的母校,北大。
整整一个下午,走累就随便在那个角落里坐着歇息。冷燕飞没有重回母校的雀跃,反而显得心事重重。
胡宁安心知肚明,静静的陪着她,没有多问。
晚上,冷燕飞带他去了北大附近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涮羊肉馆。店面不大,老板认识她,喊她“小冷好久没来了”。
她难得放松下来,一边涮肉一边说了些读研时的旧事。
“我毕业论文,选的课题就是金融衍生品交易策略和监管导向。”
“当时的推演,拿的是国内资产证券化作为例子。”
“我们导师问我,为什么不选择美国的次贷衍生品,毕竟可研究的范围更广,产品门类更丰富。”
“我当时还犟嘴说,美国的次贷衍生品非常稳定,我自己手里也没有数据。不好推演。”
“导师带着我找了一周的资料,上次给你看的基本都是。”
胡宁安静静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忽然问了一句:“首都是你老家,回来两天了,你怎么不回家。”
冷燕飞吃肉的筷子停了下来,半晌才说话:“那年离婚,我爸骂我给家里丢人,我生气他冤枉我。这两年回家,我和爸爸都不说话。”
胡宁安劝了几句:“那有爸爸不心疼女儿的,你爸一直把你当做掌上明珠,你爸又气又急的,说错了话,别往心里去。这次回来好好说说,以后会没事的。”
冷燕飞咬着筷子看了他一会,低声说道:“那你明天陪我回趟家好吗?”语气竟是难得的温柔。
“好!”
见他答应的爽快,冷燕飞放松了下来。
“我妈妈明天问你说谁,你就说是我老板。”
“好!”
“问你结婚没有,你就说没有!”
“为什么?”
“那你别管!”冷燕飞瞪了她一眼,北大才女的自信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