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先定归属再说
走廊里的警示灯把每个人的脸都切成明暗两半。赵星站在两名技术员和安保机器人之间,脚下的通讯模块裂成三块,露出里面断掉的线头。
“谁先动的手?”他问。
“不是动手的问题,”左边抱着检修箱的技术员指着机器人,
“它拦着我们不让走。”
“因为你们尚未陈述职责所属与争端缘起。”机器人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规章,但措辞已经跑到了联邦标准手册之外,
“未经厘清主事权归属,不可任意出入关键区域。”赵星盯着它看了两秒。
上一章它还在劝架,这一章已经开始审案了。
“什么叫主事权归属?”右边攥扳手的技术员急了,
“我是主机维修组的人,工单编号是——”
“主机维修组不涵盖通讯模块。”机器人打断他,
“通讯模块属于另一套授权链路,归属轮值接口组管辖。你的工单编号虽经系统登记,但未在职责范围内标注跨界操作权限。”
“我他妈就是顺路看看!”
“顺路不是授权依据。”机器人侧过机身,胸口的灯闪了两下,
“若按此逻辑,任何持有工单者皆可随意进入任何区域,秩序将不复存在。”赵星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昨天打印机念经的事,想起前天机器人劝架的事,想起这些设备开始用修仙术语解释联邦规则的事。
现在它们不只是解释,已经开始执行了。
“你,”他指着抱检修箱的技术员,
“叫什么,岗位,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王磊,主机维修组,我接到警报说主机散热异常,过来看看。”
“你呢?”
“陈峰,轮值接口组,我路过看见通讯模块被人踩了,想帮忙换一块。”
“帮忙?”机器人插话,
“你没有工单。”
“帮个忙要什么工单!”
“未经授权擅自操作,若造成系统故障,责任归属如何界定?”陈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赵星忽然明白了。机器人不是坏了,也不是在模仿谁。它只是把灵天气息里的秩序观念——名分、职责、权限归属——翻译成了联邦规则框架里最接近的东西。
问题是,联邦规则从来没有
“名分”这个概念。
“你们两个,”他说,
“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王磊放下检修箱。陈峰犹豫了一下,把扳手搁在窗台上。
“好,现在谁来说,到底为什么吵起来?”
“他先骂人的。”王磊指陈峰。
“我骂你是因为你踩了我的通讯模块!”
“我踩它是因为你挡着路不让我走!”
“我挡路是因为你拿着检修箱往主机房冲,主机房今天早上刚做了权限锁定,你根本不该出现在那!”
“权限锁定是今天早上做的?我昨晚就接到警报了!”赵星捕捉到这句话里的时间差。
“谁给你的警报?”王磊愣了一下。
“系统自动推送的。”
“哪个系统?”
“设备状态监测系统。”
“时间?”
“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五分。”赵星看向机器人。
“能查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五分的设备状态监测记录吗?”机器人停顿了三秒。
“记录存在,但状态监测系统未在当晚推送任何警报。”
“不可能!”王磊掏出个人终端,
“你看,这是推送记录——”终端屏幕上确实有一条警报通知,时间、编号、格式都正常。
但机器人调出的系统日志显示,同一时间,状态监测系统处于静默状态,没有任何输出。
“伪造警报。”赵星说。
“我没伪造!”
“不是说你伪造。”赵星蹲下来,捡起一块通讯模块碎片,
“这玩意儿被踩裂之前,是不是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陈峰脸色变了。
“我没——”
“我没说是你。”赵星站起来,
“我是问,有谁动过这条走廊上的设备。”沉默。机器人开口了:“根据近场识别记录,争执发生前五分钟,有一组未经备案的外来认证信号进入工坊回路。”
“什么认证信号?”
“信号特征与标准密钥不符,但通过了身份验证。记录显示,信号载体为——低频灵力纹。”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警示灯嗡嗡响。
赵星深吸一口气。
“这东西我见过。”***临时调度台被赵星改造成了审判席。维修申请板竖在桌上,身份终端接好,那块会自动弹出劝诫语的屏幕被他关掉了——他不想在审案子的时候屏幕上突然蹦出一句
“莫争莫吵,万物有序”。林塞靠在墙角,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你确定这样有用?”
“不确定。”
“那你图什么?”
“图个安静。”赵星把两名技术员的工单、权限档案和近三个月的工作记录摊开,
“让他们吵下去,明天整个使馆区都知道联邦内部出了内讧。”
“事实上,已经有人知道了。”林塞朝走廊那头努努嘴,
“我刚才看见古法派的人在拐角晃了一下。”
“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看清,就看见半截袖子。青灰色的。”赵星没说话。他继续翻记录,把王磊和陈峰的岗位职责、授权范围、最近一次操作记录全部调出来对照。
值班书记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不知道要不要记。
“赵组长,这个……这个算正式会议吗?”
“不算。”
“那我记什么?”
“记结论。”书记员尴尬地看着他。
“结论是什么?”
“还没结论。”林塞笑出声来。机器人站在调度台旁边,胸口的灯稳定地亮着。
赵星抬头看了它一眼。
“你,有什么建议?”
“建议先厘清职责所属。”机器人说,
“王磊的岗位为主机维修组,按现行权限表,该组负责主机房内部设备维护,不涵盖走廊通讯模块。陈峰的岗位为轮值接口组,负责各区域间通讯链路巡检,涵盖走廊通讯模块,但无权干预主机房内部操作。”
“所以呢?”
“所以,王磊不应出现在走廊处理主机警报,陈峰不应踩裂通讯模块。但若论过错先后,王磊越界在先,陈峰反应过度在后。”
“那你怎么处理?”机器人停顿了半秒。
“按职责所属,王磊应退回主机维修组,陈峰应完成通讯模块更换并提交事故报告。但——按争端缘起,王磊收到的是伪造警报,陈峰踩裂的是已被动过手脚的模块。两人皆为被利用者。”赵星愣了一下。
这台机器人在分析因果关系。不是按程序,不是按规则,而是按——动机。
“谁利用的?”他问。
“外来认证信号的发起者。”
“能追溯到具体身份吗?”
“不能。”机器人说,
“信号在进入回路后被即时清除,仅留下低频灵力纹的痕迹。灵力纹无法通过联邦数据库匹配身份。”林塞放下茶杯。
“灵力纹?”
“灵天大陆修士运用灵力时产生的特征波形,类似指纹。”赵星解释,
“但灵天大陆没有灵力纹数据库,所以查不到是谁。”
“那查到了也没用。”
“有用。”赵星盯着屏幕上的日志,
“至少我们知道,有人能用灵力伪装成联邦认证信号,进入工坊回路。”林塞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
“古法派。”赵星压低声音,
“他们不只是在设备里塞灵气,他们已经开始渗透我们的系统了。”***临时裁定会的结果很简单:王磊退回主机维修组,其岗位权限表重新审核,在审核完成前不得单独进入主机房。
陈峰完成通讯模块更换,但因踩裂设备的行为记一次口头警告。工坊进入封存排查状态,除赵星本人外,任何人不得单独操作核心设备。
机器人立即接受了裁定。它甚至礼貌地宣布:“名分既定,可恢复基本通行。”王磊和陈峰互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两人各自收拾东西离开,走廊里只剩下赵星、林塞和那个还在冒烟的终端。
“你觉得他们俩谁有问题?”林塞问。
“可能都没问题。”赵星说,
“也可能都有问题。”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因为我现在还没证据。”赵星拿起终端,
“但我有一个方向。”他调出异常认证信号的时间戳,然后打开工坊的监控回放。
画面显示,在争执发生前大约三分钟,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闪过一道青灰色的影子。
“古法派的人。”
“对。”
“他在那站了三分钟?”
“不止。”赵星把画面快进,
“你看这里——”画面里,那道青灰色的影子在拐角处停留了大约四十秒,然后转身离开。
但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枚东西,在监控的暗光下反了一下光。
“玉符。”林塞凑近屏幕。
“你确定?”
“形状、大小、反光角度,都符合。”赵星把画面定格,
“而且你看他离开的方向——”画面里,那道影子转身后没有往主通道走,而是拐进了使馆区深处一条偏僻的通讯回廊。
“那条路通向哪里?”
“物资转运口。”赵星说,
“再往里走,就是联邦成员的生活区。”林塞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你是说,古法派的人,已经混进了我们住的地方?”
“不是混进去。”赵星关掉画面,
“是有人把他带进去的。”***通讯回廊很窄,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根老旧的管线,头顶的灯管有两根坏了,剩下的也忽明忽暗。
赵星走在前面,林塞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
“你确定他走的是这条路?”
“监控画面显示的是这条路。”
“那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还在?”
“我不知道。”赵星说,
“但我得看看他留下了什么。”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凹室——大概是以前用来堆放杂物的,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墙角积了一层灰。
“没人。”
“等等。”赵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向地面。灰上有一组脚印。脚印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方向不是朝外,而是朝里——朝墙角的方向。
“他在这里站过。”
“站了多久?”
“不知道。”赵星用手电筒沿着墙角扫了一圈,忽然停在某个位置。墙角的地砖缝隙里,嵌着一小块东西。
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是青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赵星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那东西时,一股细微的灵力波动沿着手指传上来。
玉符碎屑。
“这是——”
“灵力纹吻合。”赵星把碎屑举到手电筒光下,
“跟工坊回路里那个异常信号的特征一致。”林塞盯着那枚碎屑,好一会儿没说话。
“所以,古法派真的在渗透我们。”
“不是渗透。”赵星站起来,
“是接触。”
“接触谁?”赵星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走廊的另一头——那里通向联邦成员的生活区,通向那些对联邦失望、对灵天大陆好奇、对
“按这里的规矩办事”产生动摇的人。
“总有人愿意听得懂这里的道理。”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林塞听出他话里的异样。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刚才那个异见者说的。”
“你见到他了?”
“见到他了。”赵星把玉符碎屑小心地收进密封袋,
“他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手里握着完整的东西,等着有人来给他一个‘更讲理’的选择。”走廊里安静下来。
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像是要灭了。赵星看着手里的密封袋,忽然觉得工坊的混乱、机器人的反常、技术员的争执,都只是表面。
真正的问题已经钻进人心和制度缝隙里了。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捡起一块碎屑,拼出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真相。
***回到调度台时,书记员已经走了。桌上摊着的文件被风吹乱了几张,赵星把它们收起来,发现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陌生:“下次见面,带块完整的给你。”赵星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他把它折好,塞进口袋。林塞走进来,看见他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赵星说,
“只是有人想约我喝茶。”
“喝茶?”
“嗯。”赵星看向窗外,
“在灵天大陆,喝茶从来不只是喝茶。”窗外,使馆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是一条盘踞在夜色里的龙,正慢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