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薪火

黑暗。

不是“无”的那种绝对黑暗,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和硫磺味的黑暗。

林秋的意识,像一叶在暴风雨中破碎的小舟,在无边的黑暗里沉浮。她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现。

杂役院里,陈默挥汗如雨的背影。

幻雾谷中,苏芸师姐被鬼物拖走时,那绝望伸出的手。

执法堂死牢,韩长老那冷酷无情的判决。

荒原上,石头背着小丫,一瘸一拐的背影。

还有最后……那把黑色的焚天剑,在手中寸寸碎裂的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结束。

“林师妹……林师妹……”

谁在叫我?

声音很遥远,很缥缈,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林秋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座山。她能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手,正在触摸她的脸,她的额头,她的身体。

是鬼面将军回来了吗?

他没死?

他要来抓我了?

林秋猛地一惊,残存的意识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别动。”那声音说道,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一丝……探究,“你体内的火,快熄了。”

火?

林秋想起了那朵黑色的妖花,想起了那把焚天剑。

是啊,火,快熄了。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最后一丝热气,正在迅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她要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背负着这一切了。

不用再逃,不用再杀,不用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她可以去见陈默师兄了。

去问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要替她挡下一切。

“你的道,太软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明恨得要死,却还想着救人。明明可以烧尽一切,却还留着那两个累赘。”

“这样的道,不配持有‘焚天’之名。”

林秋想反驳,想说那不是累赘,那是她的同门,她的责任。

但她发不出声音。

“不过,”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审视她,“你的‘心’,倒是比我想的硬。被抽干了力量,还能活着。”

“陈默那个蠢货,眼光倒是不错。”

陈默师兄!

林秋的意识,猛地一颤。

这个人,认识陈默师兄!

她拼命地想要睁开眼,想要看清说话的人是谁。

眼前的黑暗,开始晃动,撕裂。

一丝微弱的光线,刺了进来。

她看到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

穿着破烂的黑袍,戴着青铜面具。

手里拿着一张大弓。

屠百城!

是那个猎人,屠百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去杀鬼面将军了吗?

还是说……他也败了?

屠百城蹲在林秋面前,那双没有五官的青铜面具,正对着她。他的一只手,按在林秋的胸口。一股精纯、冰冷、却充满生机的力量,正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输入林秋体内。

这力量,不是灵力。

也不是煞气。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霸道的东西。

像是一块万年玄冰,在强行冻结她体内那即将溃散的、属于陈默的残火。

“别急着死。”屠百城冷冷地说道,“你的仇,还没报完。”

“鬼面,只是条看门的狗。”

“真正的尸王,还在北边。”

“你若死了,陈默那小子用命换来的‘薪火’,就真的断了。”

薪火。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秋混沌的意识。

陈默师兄,不是死了。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火。

一把用来复仇,用来照亮前路的火。

如果她死了,这把火,就真的熄灭了。

不。

不能熄。

绝对不能。

林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野兽般的呜咽。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抓住那股从屠百城掌心传来的、冰冷的生机。

屠百城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挣扎。

他按在林秋胸口的手,微微一顿。

“有点意思。”他淡淡道,“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把‘薪火’,能烧多久。”

他不再说话。

只是更加全力地,将那股冰冷的生机,注入林秋体内。

林秋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冻僵的人,被强行扔进了冰窖里。冷,刺骨的冷。但这股冷,却奇异地让她即将溃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起来。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屠百城眼中的景象。

不是用眼睛看。

而是直接用灵魂去感知。

她“看”到了屠百城,独自一人,闯入尸王殿。

他一箭,射穿了鬼面将军的眉心。

然后,他走进那座黑色的宫殿。

宫殿深处,没有尸王。

只有一个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祭坛。

祭坛上,插满了无数根管子,每一根管子,都连接着一个活人。那些活人,被吊在半空中,身体干瘪,血肉被抽走,输送进祭坛深处。

屠百城,一箭,射碎了祭坛。

但就在祭坛破碎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光芒,从地底冲天而起。

那不是尸王。

那是一个……印记。

一个属于某个更恐怖存在的、追踪印记。

屠百城,被那个印记,击伤了。

他不得不退。

他在撤退的路上,遇到了昏迷的林秋,和守在她身边的苏婉、小丫。

“起来。”

屠百城收回了手。

林秋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感觉不到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僵硬的、如同钢铁般的质感。

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屠百城那张青铜面具。

也看到了,不远处,苏婉和小丫。

苏婉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但还活着。小丫躺在她怀里,睡得很香,脖子上的尸毒,已经完全消失了。

林秋想动。

但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的身体,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它变得很轻,很硬,像是……一块铁。

“我做了什么?”林秋的声音,嘶哑,干涩,不像她自己的。

“没什么。”屠百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只是用‘冰魄’之力,暂时冻结了你体内那即将崩溃的道基。顺便,把你那快要熄灭的‘薪火’,封进了你的脊椎里。”

“现在,你是一条好用的兵器了。”

“只要我不死,你就死不了。”

兵器。

林秋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是她的手。

但皮肤下面,却仿佛流动着金属的光泽。

她看向屠百城。

“为什么要救我?”

屠百城没有回答。

他只是背起那张大弓,转身,看向溶洞的北方。

“因为,尸王要醒了。”

“而能杀死它的,不是我的箭。”

“是陈默留给你的那把‘火’。”

“养好伤。”

“我们要去北边。”

“去杀了那个,真正毁了青云宗的……怪物。”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秋。

走到苏婉和小丫身边,检查了一下她们的情况。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扔给林秋。

“把这个,涂在伤口上。”

“然后,跟上。”

林秋接住瓶子。

瓶子是冷的。

里面的药膏,也是冷的。

像屠百城的人一样,冷。

但她还是打开了瓶子。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看着这双,曾经只会砍柴、只会发抖的手。

现在,它们成了兵器。

成了复仇的兵器。

林秋把药膏,涂在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刺痛。

但很快,就麻木了。

她站起身。

身体,依旧僵硬。

但能走了。

她走到苏婉和小丫面前。

苏婉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林……林师妹……你……你没事吧?”

林秋看着苏婉。

她想笑一下,告诉她,我没事。

但她的脸部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她挤不出一个笑容。

“没事。”她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她蹲下身,把小丫,背在了背上。

小丫很轻。

轻得像一根羽毛。

但林秋觉得,她背上背着的,是整个世界。

她转过身,看向屠百城。

“走吧。”

“去北边。”

“杀尸王。”

屠百城,点了点头。

他走在最前面。

林秋背着小丫,走在中间。

苏婉,跟在最后。

三人,一前两后。

走出了尸王殿。

走出了这片充满了死亡和罪恶的废墟。

前方,是更加黑暗、更加寒冷的北方。

但林秋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她是兵器。

是陈默师兄用生命,锻造出来的……复仇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