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朔西旧将

“嗖……”

两道黑衣斗篷骤然转身,剑锋直指李恪,眼中满是惊愕,异口同声:“怎么是你?”

“朔西郡王李恪!”

两人转身之际,斗篷灌风,头罩随之滑落,露出了真容。

一人是须发花白的老者,肌肤白皙,满身书卷气,气质迥异于安西粗犷之风。另一人则是国字脸的中年男子,面容冷硬,身形魁梧,双手大如蒲扇,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武道高手。

李恪暗自感应气息……那书卷气老者体内毫无真气流转,不过是个寻常老人;而那国字脸中年男人,竟已是冠军境的高手。

李恪眉头微蹙:“出于礼数,本王并未偷袭二位。”

“但你们拔剑相向,这礼数,未免太过了些。”

国字脸男子虎目圆瞪,满脸骇然:“君老,传闻中朔西郡王自幼便是武道废人,他怎会是武者?”

“而且,他以区区致果校尉境潜行,竟连我这冠军境都毫无察觉,岂不骇人?”

老者君老神色淡然,徐徐道:“你看这谷中的隐儒死士,便该猜到,朔西郡王修的是隐儒术。”

“这隐匿行迹的本事,远胜于你。”国字脸男子心生感慨:“君老,朔西郡王藏得可真深啊。”

“唉……”

满脸书卷气的君老幽幽一叹,收剑入鞘:“老金,把剑收了吧。”

“朔西郡王府的实力,你我已有目共睹。”

“他既敢孤身前来擒拿我等,必有万全之策。”

“你拿剑指着他,也无济于事。”

国字脸的金毗罗却是不信,一剑直刺李恪肩胛:“那我偏要试试!”

剑势如电,迅疾如风。

此剑,不如刘紫衣那般生机连绵,亦不如千面郎君那般狠辣绝情。

但,依然能杀人。

冠军境于咫尺之间偷袭致果校尉境,稍有武学常识者皆知,极难闪避。

然而,李恪却如渊渟岳峙,未闪未避,纹丝不动。

金毗罗见状大喜:“君老,你猜错了!”

“他此番涉险,已是插翅难逃!”

但,君老并未料错。

忽而,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横移而出,挡在李恪身前。一柄利剑凭空乍现,精准地点在金毗罗的剑脊之上。

“铛……”

一股沛然巨力倾泻而下,金毗罗险些弃剑,身形踉跄后退,险些跌倒。若非君老及时伸手搀扶,他怕是真要狼狈不堪了。

金毗罗失声惊呼:“太尉宗师!”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在朔西郡王身前,笼罩着一层朦胧虚影。虚影不甚真切,宛若一名女子手持长剑,正怒目而视,似在无声地威吓于他。虽隔着朦胧面纱,但那曼妙身姿与凛然剑气,已然昭示这是一位绝色佳人。

“咳咳……”

李恪轻咳两声,温言道:“朦胧小姐,多谢出手。”

“他方才并无杀意,不必如此戒备。”

“哼……”

夜朦胧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冷哼。

随即双足轻点,身形如燕,掠入李恪身侧的古树之中,杳然无踪。

李恪微微一怔。

夜朦胧的情绪,为何如此反常?

她受伤前本是一代太尉宗师,只因那场变故才跌落至冠军境。如今自己为她贯通任督二脉,修复受损经脉,助她重归太尉宗师之境,她理应欢喜才是,为何还要对自己心生芥蒂?

任李恪聪慧过人,一时也猜不透夜朦胧的心思究竟从何而来。

女人心,当真是如海底捞针,难以捉摸。

她为替自己拔除追踪车队的探子而身受重创,自己为她疗伤、助她恢复境界,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古语云,投木报琼,以恩还恩,自己并未做错分毫,她到底在气什么?

李恪想不通,索性按下心头疑惑,目光重新落在金毗罗与君老身上,淡声道:“本王的规矩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拒不交代者,割喉。”

“请二位在王面前,务必坦诚。”

“否则,休怪本王失了礼数。”

“唉……”

老者君老发出第二声叹息:“朔西郡王,若我等坦白来历,可有一线生机放我们离去?”

李恪微微摇头:“本王从不与阶下囚讨价还价。”

金毗罗梗着脖子不服道:“我等还未成阶下囚!”

李恪自信一笑:“若本王愿意,你此刻便是。”

“你……”

金毗罗正欲出言反唇,忽觉周身一沉。

一股太尉宗师的威压,夹杂着冠军境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笼罩而下,彰显着绝对的存在感。

金毗罗心头猛地一沉。

原来,朔西郡王身边不仅有一位太尉宗师,还有一名冠军境随行!

若真如此,他今日确是插翅难逃了。

“我什么?”

李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本王怎么了?”

金毗罗脖子一缩,狠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咬牙道:“世人皆知,太宗皇帝虽疼爱朔西郡王,但您毕竟非嫡出,未能登临大位。后来更是遭太尉排挤,在长安获罪,才被发配到安西这等苦寒之地送死!这一点,天下皆知,太尉想让您死,当今圣上亦是如此……”

李恪不置可否,淡淡开口:“继续说。”

金毗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世人还传,太宗十四子中,三皇子天生只会纸上谈兵。您虽得太宗皇帝赞誉,却从未握有实权。结果……世人皆错!”

“您不仅不痴,更在路上结交豪杰,连圣人都与您引为知己,得圣言与王道霸言相赠,美名传于天下,何来痴傻一说?”

“王爷此刻立于老金面前,哪有半分痴呆之态?”

“真是谣言误我朔西啊!”

金毗罗说得痛心疾首。李恪心生好奇:“为何说谣言误了朔西?”

金毗罗恨恨道:“正因这些谣言,我等一直认定您无法活着走到朔西碎叶城,故而从未将您入朔之事放在心上。”

“方才见识了王爷朔西郡王府的实力,老金方才醒悟……若想阻您入主朔西,已是千难万难!”

李恪双目微眯,眸光渐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本王乃大唐朝廷的朔西郡王!”

“朔西,乃本王封地。”

“你们竟敢阻我入主朔西,莫非是想谋逆起义?”

凛冽杀气,自李恪眼底迸射,直刺金毗罗心间。

金毗罗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但他眼中依然透着倔强,扬声道:“没错!我等就是要起义!”

“自太宗皇帝之后,大唐天子只顾躲在中原享乐、内斗,过着奢靡醉梦的生活,何曾管过我们安西人、碎叶城百姓的死活?!”

“我等在这苦寒之地,无粮、无械、无援!与天斗,与地斗,与天山异族斗,与吐蕃、大食的铁骑斗!无时无刻不在直面生死,日日都有同袍血染黄沙,却得不到朝廷半点支援,得不到大军半分庇护!”

“是朝廷让我等对大唐生了疑心!你说……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我等效忠吗?这样的皇帝,还配受我等跪拜吗?我等为何不能反?!”

金毗罗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大吕般震荡开来:“他李唐江山,本就是起义得来的天下!我等造他的反,又如何?天下有德者居之,若他无德,天命自当转移!此乃天道!”

“哈哈哈……”

君老闻听此言,仰天豪迈大笑:“老金说得好!”

“这样的朝廷,若不反,难道还要为它卖命吗?”

言罢,两人浑身紧绷,一脸戒备,随时准备迎接朔西郡王府的雷霆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并未降临。

李恪静静地伫立当场,目光久久地落在眼前这两位须发斑白的老将身上。

他眼底先前的杀伐之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哀默与感伤。

父皇啊……您一生金戈铁马,开创了何等辉煌的贞观盛世!可您龙驭宾天之后,这大唐的边疆,竟已破败到这般田地了吗?

连您当年最倚重的安西边将,都因对朝廷绝望而走向了叛国之路……难道朝堂之上的党争,已彻底腐蚀了国之根基,让它连庇护戍边将士的能力都失去了吗?

李恪凝视着他们,看了许久许久。

随后,他敛去所有悲色,仰起头,豪迈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

笑声激荡,震落了古树的枯叶。

李恪盯着两人,一字一顿道:“本王认得你们二人!”

金毗罗与君老大惊失色。

这绝不可能!

李恪眼皮微抬,缓缓道:“金毗罗,大唐贞观年间,安西都护府麾下第一任碎叶城守将。”

“君老,大唐贞观十四年,随虎军侯君集平定高昌的安西大都护府长史,侯氏一族镇守碎叶城的族老。”

“在朝廷的卷宗里,你二人在上任后,皆于抵御西突厥的恶战中全军覆没,壮烈殉国!”

“如今你们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此,真当天下无人识得你们吗?”

金毗罗大惊失色:“我等来安西任职时,朔西郡王殿下尚是个孩童,彼此毫无交集,您怎会认得我等?”

君老亦是满面震惊!

李恪脸色转冷,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探究与沉重:“现在,是本王在问你们。”

“请回答,你们当年究竟为何没有战死沙场?为何会隐姓埋名,留在这朔西之地?”

“本王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你们如今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朔西的百姓着想,还是为了长安城里的党争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