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杀人
黄昏时分,黄石踏进项梁的帐篷。
帐中摆了一张案几,几上一壶酒,两只碗,项梁跪坐在案几一侧,腰背挺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黄石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帐中,铺盖卷起来挪到了角落,帐壁上的旧弓摘走了,原本挂弓的位置空出一块,帐中腾出了一片空地。
“项将军这帐中倒是宽敞。”
项梁没有接话。他提起酒壶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黄石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黄石没有碰那碗酒。
项梁把空碗放下。“黄石前辈,少羽还要服几次药。”
黄石笑了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管药剂放在案上。暗红色的浑浊液体在管中缓缓旋转。
“三天后再服一次,他的基因引擎就彻底稳固了。”黄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满意,“到那时,他就有抗衡秦川的资本。你们楚国的大仇,也该报了。”
项梁看着那管药剂,暗红色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黄石先生,你们总说这是仙药,但是。。真的吗?”
黄石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眼中的笑意几乎不加掩饰。
“项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项梁沉默了,他看着面膜前的黄石,连喝两口酒之后忽然张口:“托普勒?”
帐中瞬间安静,项梁的双眼死死盯着黄石和魏武,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黄石动作瞬间停顿,他看到了魏武眼中的疑惑。
黄石冷笑一声,端起那碗酒,慢慢喝了一口。
“只是一点小小的代价。”他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项将军,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我们德诺的血脉不是你可以想象的,能成为我们的载体,你应该感到荣幸,而且,你的项羽还是那个项羽,只是多了一点记忆罢了。”
项梁的手按在案几边缘。指节发白。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黄石的眼皮跳了一下,从这眼神中,黄石似乎读到了一句话“我什么都不要了。”
“荣幸?”
项梁站起来,他的右手按在案几上,左手垂在身侧。
“你从没告诉我这件事情。”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你让他成为了异族,你污染了他的本源,你还想要他的一切,荣幸。。你把我的少羽当成什么了啊!!!”
他的手抓紧案几边缘,表情已然扭曲失控。
“艹。。你。。妈。。。的!!!”
案几瞬间被掀起,直直冲向黄石,酒壶和酒碗飞起来,酒液泼溅,烛火被劲风扫灭。
帐中陷入黑暗的一瞬间,项梁的声音从黑暗中炸开。
“动手!”
十二声弩机同时扣发,十二支弩箭从帐篷周边的每一个方向射进来,箭头上淬着暗绿色的光。弩箭撕开帐布,从四面八方向黄石攒射。
魏武动了,甚至有一点闲庭信步的感觉。
剑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弧,十二支弩箭被一剑荡开,弩箭钉进帐壁、案几、地面,箭尾嗡嗡颤动。
长刀出鞘,项梁的身影仿佛一条猎豹窜出,直取黄石头颅。
魏武再动,大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取项梁胸膛,项梁看到了那道剑光,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他也根本没想躲。
这一刻项羽空洞的眼神呈现在他的心底,那一刻他就想好了,他这条命不要了!
用这条命和黄石这群异族做出切割,用这条命点燃项羽心中的怒火,在愤怒中活着总比无声无息烂成一堆土壤要好!
剑锋临近,人生的走马灯在此刻出现,项梁的脸上浮起轻松,无痛无惧,只有计谋得逞的笑意。
帐外传来一声怒吼。
那是项羽的声音。
银钩的身体率先撞进帐中。
他连人带刀从帐壁的裂口中扑进来,小刀在掌中翻转,暗能灌注,刀身亮起银白色的光。
他用尽全力一刀劈在魏武的大剑上。
刀剑相交,金铁交鸣。魏武的剑锋被劈偏了一线。
但魏武的力量太大了,大剑偏离的角度只够避开心脏,剑锋依然贯穿了项梁的右胸。剑尖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雾。
项梁的刀脱手,身体向后倒去。
银钩被反震之力弹开,后背撞在帐柱上,小刀脱手,虎口崩裂,血从掌根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项羽出现在帐中,他接住了倒下的项梁。
项梁的胸口有一个洞,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染红了项羽的手,染红了项羽的衣襟,染红了帐中的地面。
项羽按住那个洞,却怎么也按不住,血腥气直冲鼻腔。
项梁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项羽,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像风里的蛛丝。
“羽儿。。。快走。。。”
项羽跪在血泊里,把项梁抱紧,视线中的那抹殷红越来越大,大到占据了项羽的整个视野,这一瞬间,项羽只感觉天旋地转,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向魏武,帐中的空气冷了下来,魏武握着剑,剑尖还在滴血。
他对上项羽的目光,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那眼神只有杀意,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杀意。
项羽动了。
黄石的反应更快。
手中忽然出现一个银色圆柱形物体,拇指按下。
项羽身形猛地一滞,暗能接口开始剧烈震荡,下一刻,本来温顺如同绵羊的暗能在他体内暴走,像无数把刀同时从内部剐他的经脉。
项羽的身体晃了一下。
黄石握着锁定装置,声音从项羽背后传来:“你以为我会没有后手?”他的拇指压在按钮上,语气平淡。
“从你服下第一管药剂开始,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下,暗能量暴走,最基础的基因控制手段,我还没见过扛得住的人,滋味如何?”
项羽单膝跪地,四只瞳孔死死锁定魏武,杀意依旧纯粹而爆裂。
“这表情不错,可惜,对于一件物品来说,有些过了。”
黄石十分好奇的打量着项羽的脸,他很喜欢这种碾压土著的感觉,不管是知识还是武力。
项羽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种暗能暴乱的感觉,他在帐中感受了千百遍。
每一次服药,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探究的时候他的暗能都在暴走,过去所有的经历在此刻凝成了属于他的最深的底牌。
外部的暗能量依旧狂暴,但是在身体深处,暗能量却已经完全掌控,他的身体在抖,那是身体蓄力到极致的表现。
项羽暴起!整个人像一头从血泊中扑起的猛兽,压缩到极致的暗能量在此刻全部,带着刺骨的杀意,出拳!
第一拳。
魏武横剑抵挡,脸上的的神色惊讶无比,剑身弯了一线,魏武后退三步。
第二拳。
如影随形,拳砸在同一个位置,剑身弯成弧形,魏武的虎口崩裂。
第三招。
劲力爆发,大剑从中间断成两截,项羽的拳头穿过碎裂的剑身砸在魏武胸口。
拳劲透体,魏武后背的皮甲炸开。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竟然,差这么多吗?”
鲜血夹杂着内脏碎片吐出,项羽的暗能量直接打碎了他体内的一切,魏武仰面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黄石的表情甚至没从得意转化成惊恐。
直到魏武倒地,黄石才终于反应过来,锁定装置的按钮被一推到顶。
项羽体内发出一声爆鸣,基因在颤动,竟然将体内的暗能量直接引爆!
强横的暗能从项羽体内爆发,项羽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本来清晰的暗能在此刻竟然感受不到了。
项羽的身体僵住了,他站在魏武的尸体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一动不动。
内外皆伤之下,他的身体竟然强行封闭了行动,他像一尊雕塑站在那里。
黄石喘了口气,嘴角重新浮起笑意:“完美,我甚至有点喜欢你了,项羽。。但是现在,再见了!”
一支弩箭从帐壁的裂口外射进来,无声无息。
箭头上的暗绿色荧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线,精准地射穿了黄石的左肩。
黄石的笑凝固在脸上,他低头看左肩的伤口,暗绿色的毒素正沿着伤口向四周扩散。
他体内的暗能开始紊乱,锁定装置从手中滑落。
帐壁裂口外,张良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手中的弩机的弓弦还在震颤。
“你们该死啊!!!”
黄石咆哮,动作却是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如同猎豹弹起,撞开帐壁的另一侧消失在夜色中,风中传来他怨毒的话语。
“项羽!你已成废人!若不来找我,你此生都会是一个凡人!哈哈哈!”
帐中安静下来,项羽的身体软倒在地,暗能接口摧毁,体内暗能爆炸,他现在连站都站不住。
他倒在项梁身边,意识清醒,身体却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下一刻,剧痛袭来,眼前一黑,项羽的意识沉入黑暗,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帐篷中有几个人人影,视线慢慢清晰,却是银钩,铜头和张良,感受着体内不到一成的暗能量,他下意识的想要吸收暗能,却发现自己和暗能完全失联。
“别试了,你的暗能接口彻底损坏了,黄石那个混蛋。。。”铜头的声音传来,项羽抬眼看去,嘴唇微张,声音暗哑。
“叔父。。叔父。。。”
“放心,命保住了。”银钩的声音很低,“但魏武那一剑太狠。剑锋切断了心脉附近的主经脉,暗能反噬把他的意识冲散了。”
银钩的声音停了一下,“他能活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项羽沉默起身,张良同时站起来,项羽的眼神渐渐锁定张良:“带我过去。”
还是项梁的展鹏,这一次他安静的躺在床上,没有动静,只是胸口还在起伏。
项羽把他抱起来,他从帐壁的裂口中走出去,走进夜色里,营地里的楚军将士站在两边,没有人说话。
项羽抱着项梁走过他们面前,一个军士跟上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银钩从帐中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柄虎口震裂的小刀。铜炉跟在他身后,圆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笑意。
张良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项羽的背影,项羽没说话,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合作,结束了。
队伍穿过营地,穿过谷口,穿过夜色。
项羽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项梁,一行人就这样沉默的前行,直到一个旧庄子出现在项羽视野中,那是项梁的秘密基地之一,项羽才停下。
“在这里扎营。照顾好叔父。”
军士们开始忙碌,项羽坐在原地,眼神渐渐空洞,他就这样坐着,从白天坐到晚上,坐到项庄出现在他的身边,项羽这才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梦呓。
“去找亚父,把一切告诉他,我。。出去走走。。”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村外,走的很快,只是几个眨眼就消失在了项庄视线中。
他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这样一直走,一直走,从白天走到黑夜,从原野走到山林。
鞋子早已不知道在哪,衣服更是破破烂烂的,他赤着脚走着,不吃不喝,眼神空洞,仿若野人,他也不知道他这一路行来,蛇虫无踪,群狼胆寒,山君退避。
直到身体绷到极限,再也无法行动,他才如轰然倒下,背靠在树上,两条腿摊着,头垂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匹健壮的黑马从远处走过来,鬃毛在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四蹄踏在草地上无声无息。
它走到项羽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项羽的头发,这个生物身上的气息令它十分欢喜,于是它伸头一下下咀嚼着项羽的头发。
项羽一动不动,黑马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远处传来呼唤声,黑马只是嘶鸣一声,继续自己的动作。
不多时,一个少女出现在黑马背后“喂,你跑到哪里去了?”
下一刻,少女便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软倒在树下,浑身是血,眼神空洞,黑马正在咀嚼他的头发。
“壮士,壮士,你没事吧?”
少女心中一惊,以为是自家马撞了人,三步并两步走到项羽身边蹲下来。
她盯着他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身上宛如破布一般的衣服,也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的被咀嚼头发。
“大个子,大个子?你说话啊,喂?糟了,不会是被撞到脑子了吧。”
项羽依旧沉默,仿佛周边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少女站起来,把马缰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黑马不得不停止动作,顺着少女的意思矮下身子。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弯下腰抓住项羽的手臂,用力往上拽,拽不动。
咬咬牙换了个姿势,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往后仰,咬着牙把他往马背上拖。
项羽的身体岂是一个少女能搬动的,少女实在没办法,一巴掌打在项羽的头上,声音清脆如黄鹂。
“喂,大个子,跟着我的动作走!”
言罢,就去拽项羽的胳膊,这一次,项羽终于有了反应,身体顺着少女的劲道慢慢。。趴在了马背上,好像一袋粮食或者货物那样。
少女喘了口气,抹掉额头上的汗,看着呆滞的项羽,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她牵起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
“乌骓,我们走。”
月光下,一匹黑马,马背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一个少女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马蹄踏过草地,踏过月光,朝远处的乡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