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巡猎的飞星
匹诺康尼,朝露公馆。
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晕。
原本剑拔弩张的反虚无同盟会议,此刻却被一堆堆繁复的技术报表填满。
星穹列车一行人坐在旁听席。
三月七捧着下巴,看着忙碌的技术人员来回穿梭。
她压低声音,生怕打扰到别人。
“杨叔,你说黑塔女士从善见天带回来的宝物,真的靠谱吗?”
瓦尔特推了推镜片,目光落在前方。
“那是流光忆庭一直保留的宝物,既然和星神有关,应当能对虚无产生影响。”
前方圆桌中央。
黑塔的人偶双手叉腰,神情少见地透着几分认真。
她指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光幕,上面滚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阵列数据。
“行了,都停下手里的活。”
黑塔拍了拍桌子,将各方代表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从第IX机关和混沌医师那边送来的最新研究报告,我已经梳理完毕了。”
阮梅坐在一侧,捧着一盏清茶,在一旁做着补充。
“数据很理想,我们找到了一条可以暂缓虚无扩张的方法。”
混沌医师的一名学者站起身,他面容憔悴,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合过眼。
他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资料,开始给众人解释其中的原理。
“大家知道,虚无的本质是同化一切有意义的事物。”
“但根据大君焚风提供的实战数据,以及我们多年的研究发现。”
“极度浓烈的情感与执念,会在短时间内排斥这种同化。”
大厅里的气氛平和了不少,有了具体的抗衡方法,众人的眉宇间终于透出几分安稳。
钻石理了理衣领,沉声发问。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利用这种纯粹的情绪,来对抗死水?”
黑塔点点头,手指在光幕上划出一条暗紫色的边界线。
“没错,我们要在死水扩散的必经之路上,设置一个个精神锚点。”
“到时候配合我制造的仪器,把这些锚点的力量串联起来,形成一道防线。”
她抬起眼眸,目光扫过在场的高层。
“只要防线建立,虚无的脚步就会被拖住,我们就有了彻底反制它的时间。”
华元帅端坐在仙舟代表的位置上,敏锐察觉到了计划中的难点。
“这方案听起来可行,但作为精神锚点的媒介,具体需要什么条件?”
黑塔沉默了两秒,脸上的散漫褪得一干二净。
“需要人,拥有强烈情感和坚定意志的活人。”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众人心中同时生出一丝不安的预感。
黑塔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不含任何多余的色彩。
“这道城墙不是用钢铁砌成的,而是用人的意志去顶住虚无的洪流。”
“作为锚点的个体,必须直面虚无的侵蚀。”
“他们要在失去命途保护的前提下,靠着纯粹的执念死守本心。”
这番话犹如冰水,浇灭了众人心头刚刚升起的希望。
去挡住虚无的同化,等同于去赴死,甚至比战死沙场还要残酷百倍。
第IX机关的情报官戴着纯白面具,坐在角落里冷声开口。
“并且,对这些个体的要求极为严苛。”
“任何对生存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都会在接触虚无的片刻被无限放大。”
“只要有一个锚点因为恐惧而崩溃,整条防线就会不攻自破。”
“甚至那些崩溃的意志,会反过来成为加速虚无扩张的养分。”
大厅内陷入鸦雀无声的静谧。
每个人都在脑海中盘算自己手中的筹码,却绝望地发现无计可施。
钻石叹了一口气,交握的双手微微有些僵硬。
“公司有很多愿意签下生死状的员工。”
“我们也能开出让他们家族几辈子花不完的抚恤金。”
他闭上双眼,语气显得无比低沉。
“但面对虚无,金钱利益换不来纯粹的赴死意志。”
华元帅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脸色越发冷峻。
“仙舟云骑军确实无惧战死,但将士们归根结底也是血肉之躯。”
“在没有巡猎指引的情况下,我无法保证几千名士兵,全都不产生哪怕一丝求生的动摇。”
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理论方案有了,全宇宙却找不出合适的人去执行。
众人心中的情绪从惊愕转为深深的无奈,深渊的阴影重新攀上眉梢。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侧门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黄泉穿着她那身熟悉的装束,腰际挎着那柄曾斩断无数虚幻的长刀。
面对虚无,联军需要她这位曾经的自灭者来提供经验。
黄泉走到长桌前,眼眸深邃得仿佛看透了生与死。
“黑塔女士说得没错,这个方案的容错率是零。”
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重量。
“我曾亲眼见过许多人在虚无中迷失,他们中有强大的战士,也有学识渊博的智者。”
“不管你生前有多么伟大,一旦踏入那片黑色的海,所有的认知都会被无情剥夺。”
“唯有彻底忘记自己,只留下一件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去铭记,才能在深渊里保留一抹鲜活的色彩。”
星坐在旁听席,双手握紧了棒球棍,掌心不知不觉渗出了细汗。
三月七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连各大势力的军队都不行,那我们去哪里找这样的人啊?”
没有回答。
连那些见惯了风浪的掌权者,也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承诺。
就在大厅气氛压抑到顶点时,两扇厚重的沉香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红地毯上,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一名身躯如山峦般宽厚、提着长枪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那刻满风霜的粗糙面容上,一如既往地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双犹如燃烧星辰般的眼睛,透着一种能穿透任何迷雾的坚毅。
来人正是拉曼查,那个曾在星海间留下无数传说、被尊称为折足之狼的前巡海游侠之首。
拉曼查走到圆桌旁,目光扫过那些愁容满面的大人物,发出一声粗犷的笑。
“你们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家伙,到了关键时候,脑子怎么就不转弯了。”
他的声音像两块巨石在相互摩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黄泉看向他,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明亮的光。
拉曼查将长枪扛在肩上,冲着黑塔扬了扬下巴。
“我们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
“既然你们需要一群脑子里只有一根筋、连死都不怕的铁头娃。”
“那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也就我们游侠愿意接了。”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震荡。
华元帅站起身,神情庄重到了极点。
“拉曼查,我十分敬佩你们巡海游侠的勇气。”
“但这绝非儿戏,一旦踏入那片防线,就没有退路可言。”
拉曼查摆了摆宽大的手掌,粗暴打断了她的劝阻。
他走到光幕前,看着那条代表着死亡的暗紫色边界。
“元帅,你看我这副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拉曼查转过身,粗壮的手指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们游侠不信奉什么大道理,也不受任何势力的条条框框约束。”
“我们这辈子就在星海里流浪,遇到恶人就砍,遇到不平事就管。”
他咧开嘴,豪迈的笑容坦荡无遗。
“兄弟们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心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荡平世间的罪恶。”
“现在没有了命途的加持,我们挥不出那套毁天灭地的剑气。”
“但这种烙印在骨子里的除恶执念,可不是你们所谓的帝国王夫能抹除的。”
黑塔收起了往日的轻蔑态度,眼底透出几分认真的审视。
“我们需要三千名绝对坚定的锚点,少一个都会让全盘计划崩溃。”
拉曼查大笑出声,声浪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微微摇晃。
“三千人?”
“黑塔女士,你未免太小看巡海游侠的气魄了。”
拉曼查转身朝着大门走去,没有半分回头的迟疑。
“名单很快就会送到你们的办公桌上,剩下的技术活儿就交给你们这些聪明人了。”
他走到门边,停下了沉重的步伐。
那魁梧的背影挡住了走廊投射进来的光,宛如一尊无法撼动的铁塔。
黄泉也随之转身,目光中透着同样的清明。
拉曼查微微偏过头,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大厅内激荡开来,像是一首奔赴战场的古老史诗。
“巡猎的飞光会照亮漫漫长夜,就让我们这群游侠来点燃第一把火!”
大门缓缓合拢,将那些不屈的背影藏入阴影长廊。
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改变。
那些被绝境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被这把无形的烈火烧开了一条缝隙。
善见天的深处。
暗金王座静静悬浮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
楚智端坐在王座中央,目光透过前方的星光水幕,将匹诺康尼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昔涟站在他的身侧,银色的发丝在星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了一眼画面中离去的游侠,轻声开口。
“这群失去超凡力量的凡人,居然真的打算用血肉之躯去拦住死水。”
皮卡丘趴在楚智的肩头,用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领。
这只披着黑色小披风的电气老鼠,似乎也感受到了水幕中传来的悲壮情绪,发出一声很轻的低鸣。
楚智抬起手,用指腹揉了揉皮卡丘的小脑袋,唇角的冷厉渐渐化去。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眼中浮现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欣慰笑意。
“我逼了他们这么久,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势和命途统统踩碎,等的就是这一刻。”
楚智的声音温和平稳,在寂静的水面上荡开。
“星神庇佑下的文明,总觉得头顶有天空撑着,便永远学不会自己去长骨头。”
“如今那些高高在上的算计都成了没用的废纸,反而是这群不被主流接纳的流浪者,最先找回了身为凡人的气节。”
昔涟温柔地注视着他,眼底盛满无法言说的情意。
“所以,这第一道防线,你认为他们能守得住?”
楚智微微侧首,看着她那张绝美的容颜,笑容带着几分笃定。
“如果连这群把大义刻进骨子里的游侠都做不到,那这片宇宙就真的没救了。”
“既然他们有胆子去点这把火,我这个假扮的暴君,自然也要好好看看,这场火能烧得多亮。”
水幕在微风中荡开层层涟漪,将银河的深邃包裹在平静之下。
这首属于凡人的不屈赞歌,终于在这场没有退路的绝境里,奏响了最昂扬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