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杨青禾

萧家的花厅很大,大到能放下十二张紫檀椅子。

但今天这花厅里只坐了两个人。

不过萧远庭并不觉得浪费,因为他的客人姓杨。

杨青禾很年轻,二十出头,穿一件月白长衫,面皮白净,眉眼生得极秀气,气质也十分阴柔。

颇有男生女相的味道。

他身后站着一个魁梧的老头,头发已经花白,却站得笔直,像一截铁塔。

这老头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也没说过,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萧远庭却不敢怠慢他。

因为他知道,这个叫杨福的老仆是个极厉害的外功高手。

那双铁掌之下,不知死了多少杨家的敌人。

桌上的酒是萧远庭藏了十五年的竹叶青,菜是请城中最好的厨子做的,每一道都精致得不像话。

萧远庭亲自给杨青禾斟酒,脸上笑容满面。

酒过三巡。

杨青禾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以至于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显然平日里保养的极精细。

“萧伯父,小侄今日登门,是想请您帮个忙。”

萧远庭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他笑着道:“贤侄请讲。”

杨青禾没有绕弯子。

“我想从沈家那老头的嘴里知道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又道:“但那老家伙倔得很,哪怕他的独子在我手里,他还是不肯松口。”

杨青禾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里毕竟不是豫州,小侄要给伯父您面子。”

他的语气依然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萧远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花厅里忽然变得很安静,以至于远处廊下鹦鹉啄食的声音都变得十分清晰。

他看着杯中酒,沉吟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贤侄啊,你有所不知。”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我与沈一竹虽然谈不上莫逆之交,但这几十年在青州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有些交情。”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有些事,老夫实在是不好出面。”

杨青禾没有插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远庭。

等了一会儿,他才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个带着“娇媚”味道的笑容。

“伯父的难处,小侄明白。

今年神捕司的名额,上面分了两个给杨家。小侄可以做主,拿出一个,当作给伯父的谢礼。”

萧远庭的瞳孔猛地一缩。

神捕司。

这三个字在整个大乾王朝,便是权力的代名词。

它直属于朝廷,不受地方官府管辖,专门对付那些无法无天的江湖武夫。

神捕司的每一名捕头,都是从天下各地网罗而来的高手。

有人说过,宁可得罪王爷,也不要得罪神捕司的捕头。

因为王爷只会杀你,神捕司却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萧家这样的武林世家来说,神捕司的意义更为特殊。

世家不是宗门。

宗门高手如云,可以独霸一方,可以不看朝廷的脸色。

但世家不同。

世家的根基在地方,在田产,在商铺,在那些需要官府庇护才能延续下去的东西。

一个家族想要延绵不断传承下去,就必须要有人在朝中。

而神捕司的名额,便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路子。

萧家每三年才能从朝廷那里分到一个名额。

一代人,能有几个三年?

并且还不一定能选上。

杨青禾说拿一个名额给他,这绝不是一份普通的谢礼。

萧远庭平复心绪,脑子里却想到了别的。

杨青禾既然肯拿出这么大的筹码,那他要从沈老头嘴里得到的消息,一定比这更大。

但现在他并不想知道这些了。

萧远庭抬起头,脸上已重新堆满了笑。

“贤侄说哪里话,什么谢礼不谢礼的,多见外。”

他端起酒壶,给杨青禾满满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老夫与贤侄一见如故,有什么要帮忙的,自当义不容辞。”

他举起酒杯。

杨青禾也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在桌上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花厅外,鹦鹉又开始啄食了。

笃笃笃,笃笃笃。

像是有人在敲门,又像是有人在敲棺材。

......

夜幕降临。

城外的林子里,虫鸣声忽远忽近,偶尔有夜枭扑簌簌地掠过树梢,带落几片枯叶。

阿梅已经醒了。

她靠着树干坐着,身上还披着那件粗布衣裳。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那张脸已经洗去了易容的黄蜡,露出一张冷艳到近乎不真实的面容。

林衍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阿梅忽然开口了。

“林公子。”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林衍抬起头。

阿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她郑重地说道:

“先前在毒蛇拗里隐瞒容貌,却非我本意。这一路上多有欺瞒,是阿梅对不住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异常清晰。

“我姓梅,叫梅若影。”

林衍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好名字。”

话是好话,但他的语气过于平淡,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周婉清手里的帕子顿住。

她抬起头低声道:“阿梅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等伤好了再说。”

梅若影却摇了摇头。

“周姐姐,让我说完。”

她看着林衍,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我便是梅花山庄逃婚的二小姐。”

“我之所以流落在外,不愿回去,是因为...我不肯嫁给一个恶心的家伙。”

说到这里,梅若影那双原本清冷的桃花眼里,忽然涌起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人姓杨。”

林衍沉默的听着,也没发表自己的看法,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周婉清在一旁见他俩都不说话,眼珠转了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若影妹妹与我说过此事。”

她一边拧着帕子,一边不紧不慢地道:

“那人喜爱龙阳,而且——还是俯底下做小的那个!”

恩?!

林衍猛地抬头,身上冒起了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