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救人

出了百味楼,刘刀并没有跟上来,估计还在享受那些美食。

夜风迎面扑来,将林衍满身酒气菜香吹散了些许。

青州城的夜竟比白日还要热闹三分。

长街上灯笼高悬,密密匝匝地排开去,将半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卖馄饨的敲着竹梆子,声音清脆,不急不缓。

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笑声像银铃。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纸鸢跑过,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路边的茶肆里有人弹琵琶,叮叮咚咚的,配着说书先生沙哑的嗓子在讲古。

讲的是一位少年侠客,独闯虎穴,剑斩群魔。

茶客们听到精彩处,拍着桌子叫好,铜板哗啦啦地扔进铜盘里。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站在街角,铁锅里翻腾着黑砂,栗子在砂里噼啪炸响,甜香飘出老远。

一个妇人牵着小女儿停在摊前,摸出两文钱,买了一小包。

小女孩接过油纸包,烫得左右倒手,却舍不得松开,咯咯地笑。

林衍从这片热闹里走过。

他的步子不快,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清瘦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很亮,却不带什么情绪。

这便是青州城,看起来繁华而安定。

江湖的腥风血雨,从不会写在酒旗上。

它藏在那些朱漆大门后面,藏在暗巷深处,藏在每一个看似寻常的夜里。

林衍没有丝毫停留,跟周围的行人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片刻后,便到了溪口街。

周婉清的宅子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推门进去。

堂屋里的油灯已经快烧尽了,灯芯结了一朵灯花。

周婉清坐在桌前,见他进来,先是微微一怔,旋即轻轻舒了口气,却没开口,只是朝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卧房的门帘半掀着。

沈青辞坐在床边,正抱着刚喝完奶,已经进入睡眠的儿子。

看见林衍,她的眼睛骤然亮了。

“林公子!”

她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孩子被惊了一下,皱着眉,却没有醒。

沈青辞连忙轻轻拍了拍,随即又抬头看着林衍。

“你回来了。”

林衍看着她,点了点头,神情语气一如最开始那样,没有丝毫变化。

“我大致知道你的来意,放心好了,你爹不会有事。”

沈青辞愣了愣,脸上都是不解。

林衍看见她这副神情,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梅若影和周婉清。

像是在问难道你们告诉她?

梅若影见状走上前几步,先是对着沈青辞微微欠身。

“沈姑娘,白日里多有隐瞒,实在是对不住。我的身份实在有些特殊,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其实....我就是梅花山庄的二小姐。”

沈青辞浑身一震。

襁褓里的孩子被这一下弄醒了,“哇”地哭了起来。

她连忙低头去哄,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手轻轻拍着襁褓。

待到重新安抚好儿子,她抬头看了过来。

“竟是你吗...”

梅若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缓缓道:

“我能青州城容身,全靠沈老爷仗义相助。若是没有他收留,又替我遮掩行踪,我早已被杨家抓去了。

如今沈老爷因我而遭难,我若坐视不理,便不配为人。”

她顿了顿,“沈小姐放心,沈老爷不会有事的。”

沈青辞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心中五味杂陈。

有怨,怨这个女子将祸事引到了沈家头上。

有恨,恨父亲为什么宁可牺牲全家也要护着这个不相干的人。

有酸,酸自己从头到尾都像是一个局外人。

“不必多想,接下来等你父亲回家就好。”

林衍忽然轻声说道,竟是难得安慰了一句。

沈青辞转过头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一点要涌上来。

但她忍住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装作低下头去哄孩子,把脸埋在襁褓的布料里。

林衍看她这样,也没说什么,继而转头道:

“把脸上的东西卸了,然后咱们去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现在?”

“嗯,吊了这么久,再不去恐怕会出事。”

梅若影点点头,选择无条件相信林衍。

等她走出去,沈青辞这才重新抬起头来。

“林公子,我...”

“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梅小姐给了报酬,让我在她救人的时候护一护。”

林衍轻声说道:“这次之后,回去好好抚养孩子,至于那些纷扰,想必你父亲得救之后,应该会有办法处理。”

他这里指的是那些大刘家产业主意的几个士绅。

沈青辞只得点头。

她本想说自己能不能一起,但眼下看来,还是不要继续问了。

....

悬在旗杆上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

沈一竹被吊了一天一夜,双手早已失去知觉,手腕上的绳扣勒进肉里,皮肉翻卷处凝着一圈暗褐色的血痂。

日头晒过,夜露浸过,他的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像有沙子在磨。

可他还活着。

杨青禾说了不让他死。

所以每隔两个时辰就有人把他放下来灌水、喂粥,等他缓过一口气,再吊回去。

这些人做得极有分寸。

既不让他好受,也不让他咽气。

沈一竹低头望着下方。

街上的行人小得像蚂蚁,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被吊在半空的半死人。

他本该绝望的。

可现在他的眼底,竟有一种莫名的莫名的期待。

“都来吧...”

低声的呢喃被风吹得很远,可惜没人能听到。

与此同时,距此不远的一间客栈内,二楼临街的窗半开着。

两名青衣女子相对而坐。

年长的约莫二十七八,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沉静。

她的青色衣裙裁得宽松,袖口垂下来遮住手腕,只有指尖露在外面,指节修长白皙,分寸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优雅。

年幼的那个顶多十七八岁,同样的青衣穿在她身上,却显出一种含苞待放的鲜嫩。

她的脸型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婴儿肥,但眉眼已经长开了。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看第二眼的长相。

她的手指正绕着腰间佩玉的穗子,一圈一圈,不厌其烦。

“师姐。”

年幼女子停下了绕穗子的手,抬起头:“咱们不能直接让沈一竹把那位师妹的下落说出来吗?”

年长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事情没那么简单,区区杨家自然不算什么。”

“那师姐担心的是——”

“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所以便在等等吧。”

年幼女子撅起嘴,看着自家师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哪里有什么担忧?

分明还是把自己当孩子不愿意说!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

正好瞧见一辆牛车从街角拐过来。

牛是老牛,车是破车,在这条繁华的街上格格不入。

车子驶到旗杆下停了。

坐在车棚里的佩剑女子飞身而起,将半空中的沈一竹救了下来。

“师姐,我看到未来师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