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不死,道不生

牛车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走。

夜已深了,街两旁的灯笼大多已熄了,只剩檐角孤零零的几点光,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林衍坐在车辕上,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梅若影坐在车棚里,低着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溪口街到了。

周婉清的宅子里还亮着灯。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衍停下牛车,梅若影紧随其后。

“今天真是多亏林公子了,不然的话...”

“这是你第三次谢我。”

林衍轻声问道:“交易算是完成了?”

“嗯!”

梅若影重重点头。

随着她的动作,系统传来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一股股记忆涌入林衍的脑海,可惜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

压下纷乱的思绪,林衍当先朝前走去。

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堂屋里的油灯已经结了第二朵灯花。

周婉清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的倦意便立刻消散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两人,朝门外望了望,却没有看见第三个人。

沈青辞抱着孩子从卧房里走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林衍,又看见了梅若影,然后目光便定在了那扇半开的门扉上。

门外面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沙沙地响。

梅若影张了张嘴,她想说沈老爷子已经死了,想说圣心教的事,想说很多很多。

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转过头,望向林衍。

那目光里带着求助。

周婉清站在一旁,看了看梅若影,又看了看沈青辞,心里已隐约猜到了几分。

眼中不由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她跟沈青辞遭遇相同,很容易就感同身受。

一时间,三双眼睛都落在林衍身上。

一双带着求助,一双带着不安,一双带着担忧。

林衍面不改色的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你爹杀了你全家,然后还想杀你,被我先杀了。”

梅若影顿时愣住了。

她本已想好了委婉的说法,想好了该怎么铺垫,想好了该如何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刺耳。

可现在她只觉得后悔,后悔刚才应该自己说才是,至少不会说得这样直白。

沈青辞整个人都呆了。

她看着林衍,想说林公子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很清楚,林衍不是会开玩笑的人,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所以,这一切是真的。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脸色也变得惨白一片。

但沈青辞并没有流眼泪。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眼角。

“辛苦林公子了。”

林衍望着她。

灯花又跳了一跳,把她脸上的光影搅得支离破碎。

“世事如棋,我能做的也很少。”

林衍开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已经安全了,要不要先送你回去?”

他并不擅长说这些东西,就算安慰,也给人一种硬邦邦的感觉,就像他的拳头。

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这样也好。

沈青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麻烦林公子了。”

梅若影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可是她的话还没出口,便被周婉清拉住了。

周婉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让她走。

有些坎,只能自己迈过去。

两女目送牛车远去。

老牛的蹄声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周婉清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梅若影。

“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沈家主要杀自己全家?”

梅若影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用尽量简略的语言将城门处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周婉清听完,良久没有说话。

这世上的人心,到底能狠到什么程度?

杀死自己的妻子,杀死自己的儿子,杀死那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只为了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大逍遥?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亡夫。

想起他临走前拉着自己的手,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原来放不下,才是一个人最像人的地方。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沈姑娘命苦啊...”

.....

沈家的大门敞开着。

门额上那两只白灯笼还亮着,只是灯油快烧尽了,光芒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灯笼上写着沈字,笔画在风里摇摇晃晃。

衙门的人已经将这里围了个严严实实。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整条巷子照得恍如白昼。

一具具尸体不停地从门里往外运,有的用门板抬着,有的用草席裹着,有的只是胡乱盖了块白布,布角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惨白的手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火把燃烧的松油味,熏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而这些人中领头的,竟然是刘刀。

这老头吐了那么多血,现在看着就跟没事人一样。

“林公子!”

刘刀笑呵呵地迎上来。

但当他走到近前,看见牛车上坐着的沈青辞时,那笑容便慢慢收敛下。

“沈姑娘,节哀。”

沈青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孩子,望着那扇敞开的大门,那些从门里抬出来的尸首,火把光里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影。

林衍跳下车,走到刘刀身旁。

“你怎么会在这?”

“老夫我是神捕司的巡风捕,自然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刘刀当然不会说自己是特地过来的。

一个身手这么强的野生少年高手,就算不能立刻拉拢,也得打好关系不是。

只听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沈家上下,除了沈姑娘,没留一个活口,圣心教的畜生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

林衍抿着嘴,转头看向沈青辞。

后者站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却又始终顽强的站在那里。

“沈姑娘,要去见看看最后一面吗?”

“我...”

沈青辞咬着嘴唇,“不了,林公子今晚可否在沈家住一宿?”

林衍以为她是在害怕,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