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而他,已经站在了浪头
李朗站在篱笆门外,手里拎着东西,腋下夹着一个红纸包。
阳光照在他那双大头皮鞋上,亮得刺眼。
“你……你来干嘛。”周琳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手背在身后擦。
李朗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最后拿出红纸包,放在最上面。
“数数。”
周琳盯着那个红纸包,没动。
“上次你说五百块彩礼,我记着呢。”李朗拍了拍红纸包,“五百块整,一分不少。”
周琳愣住了。
她以为至少得等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结果才过了几天?
“你……哪来的钱?”
“挣的。”
“骗人。”
“不信你数。”
周琳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红纸包,打开一角,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她没数,但那个厚度,她用手掂量就知道不止五百。
手开始抖。
“李朗,你认真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
他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到周琳反而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爸妈都不在身边,这个事情……”
“你自己做主就行。”李朗打断她,“你又不是没主见的人。”
周琳抿着嘴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个男人前几天还像个疯子一样当众抽了未婚妻巴掌,跑过来抱她,被全村人当成流氓。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眼神沉稳,腰板笔直,兜里揣着真金白银。
“我需要想想。”周琳把红纸包推回去。
“行,不急。”李朗把红纸包又推回来,“钱你先拿着,不管你嫁不嫁我,这钱都是你的。”
“你……”
“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朗说完转身就走,走到篱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道:“对了,别跟人说钱的事。”
门一合,人就没影了。
周琳攥着红纸包站在院子中间,太阳晒得脸发烫,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不是周琳说的,是村里眼尖的人看到李朗拎着东西去了周家小院。
这下可炸了锅。
“那小子疯了吧?跟陈家退了亲,又去追城里来的女知青?”
“人家知青能看上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们还不知道吧?人家李朗现在做买卖了,收山上的木耳卖到县城去,一天挣好几块钱呢!”
赵满仓在自家门口跟人嗑瓜子时,忍不住插嘴:“你们别看不起人家朗子,人家脑子活着呢,光这几天,山上的木耳被他收了好几百斤了。”
“那能挣几个钱?”有人不屑。
“你一天挣几个钱?”赵满仓反问了一句,那人就不吭声了。
传着传着,话就传到了陈家。
王金花正在家里纳鞋底,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锥子差点戳进手指头。
“他去找那个女知青提亲了?”
“嗯,拎着两瓶酒两斤白糖去的,还带了个红纸包,看着鼓鼓囊囊的。”邻居绘声绘色地说。
王金花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把把鞋底摔在地上。
“他倒阔气了!给我家闺女一百块嫌多,给那个野女人倒大方了!”
陈小晴坐在旁边没出声,眼眶红了一圈。
“妈,别说了。”她低声道。
“我偏要说!”王金花站起来,指着门外的方向,“当初是他家上赶着来求的亲,现在翻脸不认人,你看看他干的好事,天底下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你还嫌不够丢人?”陈长江从里屋走出来,沉着脸道,“人家都不要咱闺女了,你还追着赶着闹啥?”
王金花被噎了一下,气得一跺脚,转身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一通乱响。
陈小晴咬着嘴唇,起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之后,眼泪才掉下来。
……
李朗不知道这些,他正在盘算一件更大的事。
傍晚他从周琳那儿回来,路过公社供销社门口的时候,特地停下来看了看。
供销社大门紧闭,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上面写着下周要进一批日用百货。
但李朗关心的不是百货。
他盯着供销社隔壁那间空着的大仓库,眼神发亮。
前世的记忆里,就是那间仓库,后来被改成了电视机专卖柜台。第一批十四寸黑白电视运到县城的时候,供销社门口排了三天三夜的队,比过年还热闹。
那玩意儿一台卖四百多块,供销社加价后利润惊人,代理商更是赚得流油。
而这个机会,就在几个月之后。
他需要提前布局。
“得找个时间再去趟县城,跟杜叔好好聊聊了。”
李朗迈步离开供销社,走进傍晚的暮色里。
身后的村庄炊烟四起,鸡鸣狗吠。有人吆喝着赶牛回圈,有人蹲在路边咸菜就馍馍。
这就是1977年的乡下。
穷,苦,可也踏实。
但李朗知道,这份踏实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从地平线下翻涌上来。
而他,已经站在了浪头上。
山货生意干到第八天,李朗在村里的名声彻底翻了个儿。
起因是赵满仓媳妇刘翠花上山采木耳时摔了一跤,崴了脚,被人背回来。赵满仓心疼媳妇,嚷着不干了。结果刘翠花躺在床上,第一句话就是:“你脑子进水了?脚崴了又不是手断了,明天我坐家里择木耳,你上山采!”
赵满仓嘿嘿一笑,第二天扛着四个竹筐上了山。
这段插曲传开之后,原本观望的人坐不住了。
下山村二十多户人家,陆陆续续有十来户开始往山上跑。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爬到半山腰的崖壁上采,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在山脚的烂木桩子边上捡。就连隔壁上山村都有人闻风而动,挎着篮子翻山过来问价。
李朗来者不拒,统一标准:鲜木耳三分一斤,干木耳五毛一斤。
“朗子,我这批货你看看成色。”
这天下午,张二愣子拎着半麻袋干木耳进了院子,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朗蹲下来,抓了一把出来捏了捏,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二愣子,你这批没晒透。”
“咋没晒透?我晒了整整两天!”
“你摸摸这几片,中间还是软的,回去再摊一天。供销社那边检验很严,水分超标直接拒收,到时候我拉过去白跑一趟,油钱都赔进去了。”
张二愣子不情愿地嘟囔了两句,但还是把麻袋扛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搓着手道:“朗子,你说我自己拉到县城去卖,能卖一块二不?”
李朗头也没抬:“能。”
张二愣子眼珠子一转:“那我干嘛还卖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