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药王谷外

去药王谷的路,比胡不归想象中还难走。

山道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在群山间的破绳,弯弯绕绕,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雨后泥泞,马不能行,他们只能徒步。

沈照夜被寒蛛毒折磨得时冷时热。

冷时唇色发青,连握刀的手都僵硬。

热时浑身滚烫,伤口渗血,眼神却亮得吓人,像要把山路都劈开。

云疏雨一路替他施针。

唐小满翻遍药囊,把能压毒的药全用上。

胡不归背着大半行李,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却一句怨言没说。

走到第二日午后,沈照夜忽然停下。

云疏雨问:“怎么了?”

沈照夜道:“有人跟着。”

唐小满立刻紧张:“玄衣司?”

沈照夜摇头:“脚步轻,不像玄衣司。”

胡不归左右张望:“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云疏雨低声道:“因为你喘气声太大。”

胡不归赶紧捂住嘴。

山林寂静。

片刻后,一片树叶从上方飘落。

沈照夜忽然拔刀,反手斩向身后。

树后窜出三道灰影。

他们穿着麻衣,脸上涂着灰,手中握的不是刀,而是短矛。短矛矛尖泛着幽蓝光,显然有毒。

唐小满惊道:“山魈客!”

胡不归脸色一白:“什么客?”

“专门在山里劫人的杀手,跑得快,矛有毒,最喜欢把人拖进林子里。”

胡不归立刻抱住旁边树干:“我不进林子。”

三名山魈客没有废话,短矛同时刺向沈照夜。

他们显然看出沈照夜中毒,招招逼他动气。

沈照夜不能久战。

可他更不能让他们靠近云疏雨几人。

厚背刀横斩,逼退正面一人。寒山断刀反手切向左侧短矛。右侧杀手矛尖已到他肋下,云疏雨软剑及时缠住矛身。

她用力一拉,矛尖偏开半寸。

沈照夜一脚踢在杀手膝盖上。

咔嚓。

那人倒地惨叫。

唐小满这次没有乱扔暗器。

她蹲在地上,迅速布下一圈细线。第二名山魈客后退时踩中细线,脚踝被机关套住,倒挂上树。

胡不归看呆了:“你这次真像唐门高手!”

唐小满刚露出得意笑容,第三名山魈客忽然从她身后扑来。

胡不归脸色大变。

他想也不想,抱起行李砸过去。

行李里有锅、药瓶、干粮、铁蒺藜,还有唐小满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这一砸,威力竟很惊人。

山魈客被砸得踉跄,唐小满回身一把迷药撒出。

那人翻着白眼倒地。

唐小满愣住:“你救我了?”

胡不归喘着气:“我也没想到。”

云疏雨蹲下查看山魈客身上的令牌。

“不是玄衣司,也不是十二连坞。”

沈照夜道:“谁?”

云疏雨脸色凝重:“药王谷外谷的人。”

唐小满惊道:“药王谷为什么杀我们?”

云疏雨没有回答。

她看向前方山谷。

药王谷到了。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字。

活人入谷,死人出山。

胡不归咽了咽口水:“这药王谷听起来不像救人的地方。”

云疏雨道:“药王谷救人,也杀人。谷中规矩,求药者必须过三关。过得去,给药;过不去,留命。”

唐小满小声道:“我们能不能买?”

云疏雨道:“火莲子不卖。”

沈照夜扶着刀,往谷口走。

胡不归赶紧拉他:“沈少侠,你现在这个样子还闯关?”

沈照夜道:“顾乘风等不起。”

“可是你也等不起!”

沈照夜看着谷口石碑。

山风吹动他染血的衣摆。

“那就都别等。”

他刚踏入谷口,石碑后便走出一个白发老妪。

老妪拄着竹杖,眼神像鹰。

“求什么药?”

云疏雨上前:“火莲子。”

老妪看了她一眼:“云家丫头?”

云疏雨一怔:“前辈认得我?”

“认得你爹。可惜死得早。”

沈照夜皱眉。

老妪又看向他:“寒蛛毒入骨,还敢走到这里。你是沈寒山的儿子?”

沈照夜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爹?”

“认识。欠债不还的老混账。”

胡不归小声道:“沈少侠,你爹江湖人脉挺复杂。”

老妪耳朵很灵,竹杖一敲。

一枚石子飞起,正打在胡不归额头。

胡不归捂头:“我错了。”

老妪道:“火莲子只有一颗。要药,过三关。”

云疏雨道:“他中毒太深,不能动武。”

老妪冷笑:“江湖上哪条规矩,因为你快死了就让路?”

沈照夜道:“我过。”

云疏雨急道:“你不能!”

沈照夜看着她:“我若不过,谁给顾乘风换命?”

“火莲子是救你的!”

“先救活我,才能救他。”

云疏雨被这句话堵住。

老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第一关,问心。”

谷口雾气忽然升起。

沈照夜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他回到了青崖镇。

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

沈寒山坐在门槛上抽烟。

街口传来马蹄声。

云疏雨从马上摔下。

玄衣司黑衣人追来。

一切又回到最初。

沈寒山开口:“今日别管。”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沉。

“你若不管,青崖镇无事,我也无事。你若管,顾乘风被擒,云家旧案缠身,胡不归和唐小满都要陪你送命。沈照夜,你还管吗?”

沈照夜站在炉火旁。

他知道这是幻境。

可这一问,像刀一样劈进心里。

若他当初不出手,父亲也许不会出事。

顾乘风不会被抓。

胡不归还在说书。

唐小满还在江湖上卖她不太灵的暗器。

云疏雨也许会死。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仍拿起了墙上的厚背刀。

沈寒山问:“想清楚了?”

沈照夜道:“想清楚了。”

“不后悔?”

“后悔。”

沈寒山一怔。

沈照夜低声道:“我后悔自己不够强,没能护住所有人。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出这一刀。”

“为什么?”

沈照夜看向街口倒在雨里的女子。

“因为她倒在我门前。”

幻境中的沈寒山沉默很久,忽然笑了。

“像你娘。”

炉火轰然升起。

幻境碎裂。

沈照夜重新站在药王谷口,嘴角溢血。

老妪看着他,道:“第一关,过。”

云疏雨扶住他。

沈照夜却看向老妪:“第二关是什么?”

老妪淡淡道:“刀山。”

胡不归差点跳起来:“真刀山?”

老妪道:“当然。”

谷中雾散。

前方山道两侧,密密麻麻插满刀刃。刀刃之间只有一条窄路,路上布满机关铜线。

唐小满脸色变了:“这是杀阵。”

老妪道:“半个时辰内走过去。不能用轻功,不能有人替他走。”

云疏雨怒道:“他会死!”

老妪看向沈照夜。

“江湖上有些路,本就是走过去会死,不走也会死。你走不走?”

沈照夜抬脚。

“走。”

刀山前,风声如哭。

沈照夜一步踏入。

第一道机关响起。

刀光从两侧斩来。

他举刀挡下,整个人却被震得后退半步,背后毒伤黑血涌出。

云疏雨死死攥住手指。

唐小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胡不归背过身,又忍不住回头。

沈照夜一刀一刀往前走。

刀山没有人情。

它不管你是不是侠义,不管你是不是重伤,不管你有没有朋友要救。

它只出刀。

沈照夜也只出刀。

第三十七步,他左腿中刀。

第四十九步,他肩头旧伤裂开。

第六十二步,他眼前发黑,几乎跪倒。

云疏雨终于忍不住喊:“沈照夜,停下!”

沈照夜没有停。

他想起顾乘风。

想起那个总说自己怕麻烦,却每次都回来的人。

顾乘风被带走时,还让他别追。

可沈照夜怎么可能不追?

第七十一步,刀山最后一道机关启动。

十六柄刀同时斩下。

沈照夜抬头,眼中映着漫天寒光。

他双刀交错,吼声在谷中炸开。

“开!”

厚背刀断了三柄机关刀。

寒山断刀斩断第四柄。

剩下十二柄刀贴着他的身体划过。

血雾飞溅。

他冲出刀山,摔在地上。

云疏雨冲过去扶他。

沈照夜艰难抬头,看向老妪。

“第二关。”

老妪沉默片刻。

“过。”

胡不归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这哪是求药,这是拿命换命。”

老妪看着他:“江湖上的好药,哪一味不是拿命换来的?”

唐小满咬牙:“第三关呢?”

老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向谷深处。

那里传来一阵铃声。

清脆,缓慢。

云疏雨脸色变了。

“摄魂铃?”

老妪道:“第三关,杀一个人。”

沈照夜撑着刀,缓缓抬头。

“谁?”

老妪让开身。

谷深处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衣,面容枯瘦,双目无神,手中握着一柄旧刀。

沈照夜看见他的脸,整个人如遭雷击。

胡不归也张大了嘴。

云疏雨喃喃道:“沈寒山……”

沈照夜的父亲,竟出现在药王谷。

而且像一具被铃声牵着走的傀儡。

老妪缓缓道:“第三关,杀他。或者被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