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污水里的英雄

胡不归发誓。

如果他能活着开酒铺,酒铺里一定不许任何人提“排水渠”三个字。

那暗渠又窄又臭,水没到膝盖,头顶还时不时有滑腻的东西擦过。唐小满说可能是藤根,也可能是蛇。

胡不归决定当藤根。

顾乘风走在中间,左腿伤口被污水一泡,疼得脸色发白。他嘴上却不饶人:“胡不归,你再哆嗦,暗渠都要被你抖塌。”

胡不归道:“我控制不住。”

唐小满道:“你想点开心的。”

胡不归想了想:“照夜酒肆开张第一天,免费送一碗热汤。”

顾乘风道:“怎么不送酒?”

“酒贵。”

沈照夜在最后,听见这句竟笑了一声。

云疏雨回头看他:“笑什么?”

“觉得他真能开成。”

胡不归立刻道:“借沈少侠吉言!”

暗渠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不是他们踩水的声音。

是有人从另一头进来了。

顾乘风脸色一变:“下游有人堵。”

唐小满低声道:“我还有两颗爆水丸。”

胡不归立刻道:“这里不能炸!”

唐小满小声:“我知道。”

沈照夜道:“退回去?”

顾乘风道:“回去白浪生等着。前后都是死。”

云疏雨摸了摸石壁,忽然道:“上方有空。”

众人抬头。

黑暗中似乎有一道竖井,通往地面。

顾乘风道:“我上去看看。”

他刚要起身,左腿一软。沈照夜伸手扶住他。

顾乘风皱眉:“别扶,我还没废。”

沈照夜道:“我知道。”

他没有松手。

顾乘风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真能上去。”

“我也知道。”

“那你扶什么?”

沈照夜看着他:“想扶。”

顾乘风一怔,随即骂道:“肉麻。”

他借沈照夜肩膀一踩,身体贴着竖井往上掠。左腿不能用力,他便用手指扣住石缝,像一只受伤却仍不肯落地的燕子。

片刻后,上方传来他的声音。

“能出去,是一间柴房。”

胡不归大喜:“柴房好!比暗渠好!”

众人一个个爬上去。

胡不归爬到半路卡住。

唐小满在下面推,云疏雨在上面拉,顾乘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胡不归终于挤出去,滚进柴堆。

“顾少侠,你救人怎么总用脚?”

顾乘风道:“顺脚。”

柴房外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

沈照夜刚从竖井上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推开柴房门。

外面是一座小院。

院中躺着三具尸体。

不是水匪。

是普通渔户。

一对中年夫妇,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桌上还有没吃完的粥,灶里火刚熄。

胡不归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唐小满捂住嘴。

云疏雨蹲下查看伤口:“刚死不久,一刀封喉。”

顾乘风扶着门框,脸色冷下来:“白浪生的人?”

沈照夜没有说话。

他看见院门上用血写了几个字。

“沈照夜害死他们。”

胡不归气得浑身发抖:“这群畜生!”

唐小满眼泪掉下来:“他们只是住在这里。”

沈照夜走到那三具尸体前,慢慢跪下。

云疏雨看着他:“这不是你的错。”

沈照夜道:“可他们因我而死。”

顾乘风皱眉:“这是白浪生杀的。”

“我知道。”

沈照夜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脱下外袍盖在少年身上。

“所以这账,记在白浪生身上,也记在我心里。”

胡不归第一次没有害怕。

他走到旁边,帮着把尸体摆好。

“沈少侠,等我以后开酒铺,我给他们供一碗酒。”

沈照夜点头。

唐小满低声道:“我也记着。”

云疏雨走到院门边,把血字擦掉。

“他们想用死人压垮你。”

沈照夜道:“压不垮。”

“会痛。”

“痛也压不垮。”

顾乘风看着他,忽然道:“所以我说你这种人最麻烦。”

沈照夜看向他。

顾乘风道:“别人杀人,你也往自己身上背。背多了,迟早被压死。”

沈照夜沉默。

顾乘风继续道:“你可以记账,但别把别人的恶,当成自己的罪。”

云疏雨轻轻看了顾乘风一眼。

这话,她想说。

可顾乘风说出来,沈照夜或许更听得进去。

沈照夜低声道:“我尽量。”

顾乘风叹气:“又是尽量。”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立刻隐到墙后。

来的是一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兔。她推开院门,看见地上的尸体,整个人呆住。

唐小满急忙冲出去捂住她的眼。

小女孩没有哭。

她只是发抖。

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胡不归眼眶又红了。

云疏雨轻声问:“你叫什么?”

小女孩嘴唇动了动:“阿梨。”

“这是你家?”

阿梨点头。

“还有亲人吗?”

她摇头。

沈照夜闭了闭眼。

顾乘风看见他的表情,立刻道:“不行。”

沈照夜还没说话。

顾乘风道:“你想带她走,对不对?”

胡不归小声道:“可是她没人了。”

顾乘风道:“我们现在被玄衣司、十二连坞追杀,还中了毒,带着她就是让她死。”

唐小满抱着阿梨,眼泪汪汪:“那怎么办?”

云疏雨想了想:“沈家渡南边有一座慈安庵,庵主从前受过云家恩惠,可以托付。”

沈照夜看向她。

云疏雨道:“不是所有人都要跟着我们,才算救。”

这句话像一盏灯。

沈照夜慢慢点头。

“好。”

他们没有久留。

胡不归在屋后挖了坑,众人合力将阿梨的家人埋了。阿梨终于哭出声时,唐小满抱着她,也哭得一塌糊涂。

顾乘风站在远处,沉默看着。

沈照夜走到他身边。

“腿怎么样?”

“没断。”

“疼吗?”

“废话。”

沈照夜伸手。

顾乘风看着他。

沈照夜道:“我背你。”

顾乘风像听见天大笑话:“你背我?”

“你腿伤。”

“你毒没清,伤没好,还想背我?”

“那扶你。”

顾乘风嘴上嫌弃,最后还是把一只手搭在沈照夜肩上。

“说好了,是扶。”

沈照夜点头。

胡不归背着阿梨的小包袱,唐小满牵着阿梨,云疏雨走在前头探路。

天色渐亮。

他们穿过小院,走向慈安庵。

身后新坟无碑。

沈照夜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家人的姓。

渔户姓林。

林家三口,死于黑水寨外。

这笔账,终有一日要收。